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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窑火照远帆(1 / 1)

秋分的风卷着桂花香,漫过望梅窑的新窑顶。沈砚秋蹲在窑门前,手里捏着块刚出窑的“烟雨青”瓷片,釉色在夕阳里泛着濛濛的蓝,像极了上海黄浦江的晨雾。二柱子举着封信跑过来,信封上盖着洋文邮戳,边角还沾着点海水的咸腥气。

“沈师傅!英国来的信!”二柱子跑得急,辫子上的桂花落了满地,“博物馆说要再加订二十套‘冰裂纹’,还说要把咱们的窑场画进他们的画册里!”

沈砚秋接过信,指尖抚过烫金的博物馆徽记,忽然听见晾坯房传来清脆的陶哨声——是阿珍从上海寄来的那只船形陶哨,小石头正举着它在晒场上转圈,哨音被风一吹,竟有了几分黄浦江的潮味。

“师娘说,上海的展厅又添了新样式,”小石头蹦到他面前,陶哨在手里晃出细碎的光,“她画了幅‘黄浦江夜航图’,刻在茶盘上,洋人看了都拍巴掌!”

沈砚秋把瓷片塞进怀里,往晾坯房走。老张正带着学徒们给新采的瓷石泥称重,木杆秤的刻度被阳光映得发亮,秤砣晃悠着,像在数着窑场的好日子。“阿珍寄来的新样稿在案上,”老张往案台那边努嘴,“说是按西洋画的法子画的,却比咱们的老样式还精神。”

案上摊着张宣纸,上面是阿珍画的茶盘样稿:江面上的轮船冒着烟,岸边的洋房亮着灯,却在最角落画了株歪脖子梅,枝头顶着朵颤巍巍的花,根须往泥土里扎得老深——那是望梅窑的老梅树,被她搬到了黄浦江畔。

“这丫头,”沈砚秋的指尖拂过梅枝的墨痕,忽然笑了,“看着画洋景,心里还是念着窑里的土。”他拿起支狼毫,在梅树下添了个小小的窑炉,火苗舔着炉壁,像在喊远方的人回家。

傍晚时,英国来的画师终于到了。他穿着件咔叽布外套,背着个黄铜画夹,站在老梅树下对着窑场素描,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窑工们夯土的号子,倒像支奇怪的合奏。画师忽然指着新窑的烟囱问:“那烟为什么是弯的?按透视原理该是直的。”

沈砚秋正往窑里添松柴,闻言直起身:“风推着它弯呢,就像人在外头闯,总得顺着世道弯弯腰,可根里的劲不能断。”他往画师手里塞了块“烟雨青”瓷片,“您看这釉里的纹,看着乱,其实都往一处聚,那是窑火催的,就像咱们中国人,走得再远,心也往一处想。”

画师拿着瓷片对着光看,忽然在画本上添了笔——给窑场的烟囱画了道弯弯的烟,烟尾缠着朵小小的梅花。

夜里的望梅窑格外热闹。老张杀了自己养的肥鸡,灶房里飘着黄酒炖鸡的香。画师举着陶碗,学着沈砚秋的样子喝米酒,脸颊红得像窑里的胭脂釉:“我在伦敦的博物馆见过太多中国瓷,却没见过会喘气的。”他指着晾坯房里的素坯,“这些坯子像在睡觉,等窑火一叫,就醒了。”

沈砚秋给画师添了碗酒:“瓷是活的,得有人疼。阿珍在上海给瓷片裹棉絮,比给娃娃包襁褓还上心,那些洋太太才肯花大价钱买。”他忽然想起阿珍寄来的信,说有位法国太太要订“梅枝纹”的嫁妆瓷,特意嘱咐“要带着窑场的土腥味”,忍不住笑出声。

画师听不懂这些家常话,却看着沈砚秋的笑发起呆,忽然在画本上画了个速写——沈砚秋举着酒碗,身后的窑火映着他的侧脸,鬓角的灰沾着点桂花香,像幅会动的《窑火夜话图》。

第二天开窑时,画师执意要进窑房看。沈砚秋给了他件厚布衫,两人踩着滚烫的窑砖往里走,热浪裹着松脂香扑面而来,新出的“冰裂纹”茶具在火光里泛着青,裂纹像极了画师瞳孔里跳动的光。“这不是烧瓷,是给石头算命,”画师喃喃自语,“您怎么知道火会在这儿裂,不在那儿裂?”

“靠听,”沈砚秋拿起只茶盏,在耳边轻轻敲了敲,“瓷会说话,裂得匀不匀,它自己会喊。”他把茶盏递给画师,“您听,这声脆得像阿珍的陶哨,准成。”

画师捧着茶盏,忽然对着窑顶的破洞画起来——阳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茶盏的冰裂纹上,像撒了把碎星,而沈砚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窑场的根,扎在滚烫的泥土里。

阿珍的信是在画师走的那天到的。她在信里说,上海的展厅来了位华侨老太太,摸着“岁寒三友”瓶哭了半宿,说瓶上的竹影像她老家后院的那丛,“看着瓷,就像摸着祖宗的手”。还说给小石头寄了套新的修坯刀,让他好好学刻梅枝,“别总把花瓣刻得像小包子”。

沈砚秋把信读给小石头听,那孩子红着脸,从怀里掏出个陶哨——是他仿着阿珍的船形哨捏的,只是把船帆刻成了梅枝,“等师娘回来,我吹给她听,比先生的哨音还亮!”

桂花落满晾坯房的那天,沈砚秋带着新烧的“窑火红”梅瓶登上了去上海的船。梅瓶的釉色像窑火最旺时的光,瓶身上刻着行小字:“窑火照远帆,梅香引归人。”船开的时候,他看见望梅窑的烟囱又冒出了烟,弯弯的,像只招手的手。

江风掀起他的衣角,怀里的陶哨忽然发烫。沈砚秋掏出哨子吹了声,哨音穿过浪涛,竟真的看见码头的人群里,阿珍举着只“烟雨青”茶盏在挥手,茶盏里的桂花被风吹得跳,像窑场晒场上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画师临走时说的话:“您的窑火能烧透石头,是因为里面裹着两个人的温度。”沈砚秋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望着那个穿着蓝布衫的身影,忽然明白,望梅窑的火从来不是烧给别人看的,是烧给彼此的——烧出千里外的牵挂,烧出岁月里的暖,烧出这漫过黄浦江的梅香,让每片远帆都知道,有家,有窑火,有等你的人。

船靠岸时,阿珍捧着那只“窑火红”梅瓶,指尖抚过瓶身的刻字,忽然踮脚在他耳边说:“我画了幅新样稿,把望梅窑的老梅和黄浦江的船画在一块儿,叫《根与帆》。”

沈砚秋接过梅瓶,看见她鬓角别着朵新摘的桂花,像窑场落进上海的星子。远处的展厅亮着灯,“望梅窑”的招牌在夕阳里泛着暖光,而更远处,黄浦江的浪正拍打着堤岸,像在替他们数着,这未完待续的日子,还有多长,多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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