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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窑前话沧桑(1 / 1)

立冬的风卷着碎雪,望梅窑的老梅树裹了层薄冰,枝桠上的残花冻得晶莹,像谁在枝头缀了串碎玉。沈砚秋坐在窑前的石凳上,手里捏着块磨得发亮的瓷片,冰裂纹路里还嵌着点经年的泥。周明蹲在旁边,给新砌的旧窑遗址描金,笔尖在砖缝里游走,把当年的烟熏痕都填成了金色,像给岁月的伤疤镀了层暖。

“这窑砖的年纪,比你爷爷还大,”沈砚秋的声音带着晨霜的沙哑,瓷片在掌心转了个圈,“当年我师父说,好窑能记事儿,烧过多少坯,熬过多少夜,它都刻在砖缝里。”

周明的笔尖顿在砖上,金粉滴落在青石板上,凝成个小小的星:“沈师傅,您说咱这窑,能记多少事?”

“从光绪年的第一捧泥,到如今伦敦的展柜,”沈砚秋往晾坯房望了眼,阿珍正趴在案上咳嗽,手里还攥着《望梅窑制瓷记》的手稿,“连你师娘当年偷加苏木汁调釉的事,它都记着呢。”

周明忍不住笑了。他常听阿珍说,年轻时为了让兰草釉泛点紫,总趁沈砚秋不注意往釉料里掺东西,每次都被窑火“出卖”——烧出的瓷带着点偷偷摸摸的俏,像藏不住心事的姑娘。如今想来,那些不规矩的小性子,倒成了望梅窑最鲜活的痕。

阿珍披着棉袄走进来,手里捧着个陶碗,碗里是刚熬的姜汤,姜味混着红糖的甜漫开来。“这么冷的天,蹲在这儿说什么呢?”她把碗往沈砚秋手里塞,见周明在描金,“慢着点,别把当年小石头按的指印描歪了,那孩子现在当了爹,总念叨要带娃来认认自己的‘窑记’。”

“上海展厅的电报来了,”沈砚秋喝着姜汤,指腹蹭过碗沿的窑纹,“艾米莉带着她的学生到了,说要在展厅办个‘师徒展’,把咱祖孙三代的瓷摆在一起。”

阿珍的咳嗽声顿了顿,眼眶忽然红了:“祖孙三代……时间真快啊,当年在北平见你师父,他还说我握笔的姿势不对。”

沈砚秋放下陶碗,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只竹制的笔架,雕的是株老梅,枝桠断了半根,是他师父留下的。“师父说,断枝的梅更有劲,”他把笔架往遗址的碑座上一放,“今天也算让他看看,咱没把他的手艺弄丢。”

晌午的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给旧窑遗址镀了层金。老张的婆娘挎着竹篮来送点心,篮里是刚蒸的栗子糕,热气裹着栗香漫开来。“当年沈师傅师父还在时,最爱吃我蒸的糕,”她往嘴里塞了块,“说这栗子得用窑边的土埋三天,才够面。”

周明拿起块糕,忽然发现糕上的梅纹和阿珍绣的一模一样——是望梅窑的“五瓣梅”,花瓣尖带点小缺口,像被虫咬过,据说是沈砚秋师父定的,说“太周正了显假,带点缺才像真的”。

“故宫博物院的人下午到,”阿珍擦着案上的旧相册,“说要给‘传世’系列拍纪录片,让你沈师傅讲讲这窑的故事。”

沈砚秋的目光落在相册里张泛黄的合影上,前排是他师父,拄着根梅枝拐杖;中间是他和阿珍,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后排是刚学徒的小石头,脖子上还挂着陶哨。如今师父的拐杖成了晾坯房的镇木,小石头的陶哨传给了他儿子,只有照片里的梅树,还在窑前站着,一年年抽出新枝。

“故事有什么好讲的,”沈砚秋往炉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柴枝,“不过是一捧泥,一窑火,一群守着日子的人。”

周明却在旁边记个不停。他要把沈砚秋说的每个字都记下来,编进《望梅窑技法图谱》的后记里——从光绪年的第一窑火,到民国时的上海展厅,从伦敦的巡回展,到如今的旧窑重建,那些被岁月磨亮的瓷片,被窑火熏黑的砖,被手指按出的印,都是比任何文字都珍贵的注脚。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窑场,纪录片的镜头对准了旧窑遗址。沈砚秋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师父的竹笔架,讲起当年和师父学揉泥的日子:“他总说,揉泥要像给老人捶背,得知道哪儿酸哪儿胀,力道得顺着筋骨走。”镜头扫过他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却能在瓷坯上画出最温柔的梅。

阿珍站在晾坯房门口,看着镜头里的沈砚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愣头青,在黄河边洗瓷石,裤脚卷到膝盖,泥水没到脚踝,却笑得比阳光还亮。如今皱纹爬上了眼角,头发染了霜,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和当年一样,像窑火,永远烧得旺。

拍摄间隙,周明带着艾米莉的学生们参观泥池。孩子们的手在泥里翻搅,像当年的小石头,像当年的周明,像当年的沈砚秋。有个金发的小姑娘,把泥捏成朵四不像的花,一半像梅一半像玫瑰,周明忽然想起艾米莉,那个扎着红绸带的小女孩,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陶艺家,却总在信里说“望梅窑的泥,才是最有记性的”。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纪录片的工作人员收拾设备时,发现晾坯房的墙上多了幅新画。是阿珍画的,老梅树下站着四代人:最老的拄着梅枝拐杖,中年的夫妇捧着瓷坯,青年的画师握着笔,孩童的手里捏着泥巴,每个人的脚下都连着根看不见的线,像老梅树的根,缠缠绕绕,却都往泥土里扎。

“这画该叫《根》,”沈砚秋的指尖抚过画中的根须,“咱望梅窑的根,不在瓷上,在人心里。”

阿珍的咳嗽声又起,沈砚秋替她顺了顺背,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袄传过来。周明看着他们相扶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窑场的雪、梅、人,都成了诗里的句子,平淡却耐读,像沈砚秋烧的瓷,初看朴素,越品越有滋味。

夜色渐浓,窑场的灯亮如白昼。沈砚秋和阿珍坐在老梅树下,看着周明给学生们演示画梅。笔尖在素坯上游走,金粉勾勒的梅枝缠着玫瑰藤,像个温暖的拥抱。远处的新窑还在烧,火光映红了他们的白发,像两朵在冬夜里绽放的老梅。

“你说,百年后会不会有人记得咱?”阿珍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时光。

“瓷会记得,”沈砚秋握紧她的手,“窑会记得,这梅树也会记得。”他往晾坯房望了眼,《望梅窑制瓷记》的手稿在灯下泛着光,“再说,有这些孩子在,咱的故事,还能往下写。”

夜风穿过窑场,带来老梅树的清香,混着新出的瓷土味,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谣。周明画梅的笔尖还在动,学生们的笑声还在飘,旧窑遗址的描金还在闪,这望梅窑的故事,从来就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像梅树的枝,落了又发;像窑火的光,灭了又燃;像那些守着日子的人,来了又去,却总有人,把这故事,继续往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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