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梅窑的龙窑终于砌成那日,天刚蒙蒙亮,沈砚秋就带着周明和几个学徒在窑前摆了案,案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块泛着油光的老窑砖,是他刚学徒时亲手垒进窑墙的;一捧混合了各地陶土的泥料,有景德镇的高岭土,有宜兴的紫砂泥,还有从伦敦寄来的骨瓷土;一把磨得发亮的铜制修坯刀,是阿珍的父亲传下来的旧物。
“这窑啊,得有老根,也得有新魂。”沈砚秋用修坯刀轻轻敲了敲老窑砖,砖面发出沉闷的回响,像老人在哼着旧调子。“老窑砖打底,守住咱望梅窑的性子;各地的泥混在一起,让它知道,这手艺不止扎根在咱这方寸地;这修坯刀,是念想,提醒咱手艺里得有温度。”
阿珍端着碗刚熬好的米浆过来,笑着说:“快把泥料拌上米浆,黏得才牢实。”她把米浆倒进泥堆,白花花的浆水渗进各色泥料里,像给五彩的土地浇了场春雨。学徒们挽着袖子上手揉泥,掌心的温度混着米浆的甜香,把不同质地的泥料揉成了团,韧劲十足。
小毛豆背着书包跑过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画纸,上面用蜡笔画了座冒着烟的大窑,窑门口站着好多小人,有黄头发的,有黑皮肤的,都举着瓷坯笑。“沈爷爷!我把窑画成全世界的朋友都来做瓷的样子了!”他举着画纸贴在窑门上,浆糊是阿珍刚调的,带着点糯米的黏。
“好小子,有眼光!”沈砚秋摸着他的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这窑啊,就该是个敞亮地方,来者是客,只要爱这手艺,咱都欢迎。”
正说着,艾米莉带着几个英国学徒到了,每人手里都捧着块本地的陶土——伦敦郊外的红土,带着湿润的腥气。“沈师傅,按您说的,带‘见面礼’来了!”艾米莉的中文比去年流利多了,指着红土笑道,“这土烧出来带点砖红色,正好给龙窑添点新颜色!”
周明赶紧接过红土,混进没揉完的泥堆里,红色瞬间漫开来,像给泥团抹了道胭脂。“艾米莉,你们来得巧,正要封窑门呢,一起搭把手?”他手里的修坯刀在泥上划出流畅的弧线,把混合泥料刮成整齐的泥条,码在窑门边缘。
阿珍把小毛豆的画小心地贴在窑门正中央,又往画纸上刷了层清漆:“这画得保护好,将来烧成了‘窑门画’,让后来人都知道,咱望梅窑的门,永远敞着。”
晌午的太阳晒得人暖融融的,沈砚秋指挥着众人往窑里码试窑的素坯。有周明领头做的传统梅瓶,瓶身上的枝桠苍劲,带着股傲气;有艾米莉团队做的西洋花纹瓷盘,藤蔓缠缠绕绕,缀着些小天使,憨态可掬;还有学徒们的练习作,歪歪扭扭的碗碟上,沾着没擦干净的指印,透着股认真劲儿。
“都码松点,让火气流通。”沈砚秋搬起一只小毛豆做的歪嘴茶壶,壶嘴歪向一边,壶身上画着个歪扭的笑脸,他却郑重地放在窑心位置,“这壶,得放最当紧的地方,孩子的心思最纯,能引着火气往正道上走。”
阿珍在窑边支起灶台,炖着锅腊味笋干,香气漫了满院子。“忙活完了垫垫肚子,”她往灶膛里添着柴,火苗舔着锅底,“当年你师父总说,烧窑是力气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跟窑火较劲。”
艾米莉的学徒好奇地看着灶台,手里的相机咔嚓作响:“阿珍阿姨,这窑火和灶火,是不是一个道理?都得掌握火候?”
“差不多哩,”阿珍往锅里撒着青蒜,“灶火小了炖不烂,大了烧糊底;窑火也一样,急了出裂瓷,慢了没光泽。不过啊,窑火更像个有脾气的朋友,得顺着它性子来,不能硬犟。”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是省城博物馆的人来了,带着专业的测温仪和记录设备。“沈老,这次试窑全程记录,数据给您备份一份,将来编进《现代陶艺传承图谱》里去。”为首的馆长握着沈砚秋的手,眼里满是敬意,“这龙窑融合了传统柴烧和现代控温技术,可是行业标杆呢!”
沈砚秋摆摆手:“别整那些虚的,帮忙看看火路就成。咱烧瓷的,讲究个实实在在,瓷好,比啥都强。”
傍晚时分,窑火燃起,橙红色的火光从窑口涌出来,映红了半边天。沈砚秋守在窑边,手里攥着那把铜修坯刀,时不时添根柴,眼神专注得像在跟老朋友对话。周明带着学徒们轮班守夜,艾米莉的团队则用红外相机记录着火光的变化,屏幕上的热力图像朵不断绽放的花。
阿珍端着碗热汤给沈砚秋:“换周明盯会儿吧,你这老骨头熬不住。”沈砚秋却摇摇头,指着窑火:“你看这火,刚开始烈,得压一压,不然瓷坯容易裂;后半夜火要匀,像呼吸似的,一吸一呼,瓷釉才会润。这火候,换个人我不放心。”
小毛豆趴在窑边的草垛上,借着火光写作业,写累了就抬头看火,忽然问:“沈爷爷,这窑火能烧出会发光的瓷吗?像星星一样。”
沈砚秋笑了,往火里添了根松枝,火苗“噼啪”作响:“能啊,只要心里装着星星,烧出来的瓷就带着光。”
后半夜,火渐渐匀了,像沈砚秋说的“呼吸”,一明一暗,带着规律的节奏。周明替换沈砚秋时,发现他靠在窑边打盹,手里还攥着修坯刀,刀面映着跳动的火光,像块会发光的玉。
天亮时,窑火渐歇,沈砚秋醒过来,搓了搓僵硬的手,望着渐渐冷却的窑身,眼里有期待,也有平静。“该开窑了。”他说,声音带着点沙哑,却透着股清亮。
开窑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混着瓷土的清香。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沈砚秋第一个搬出窑的,是小毛豆的歪嘴茶壶——壶身竟泛着淡淡的蓝光,像落了层星光,歪扭的笑脸在光下活灵活现。
“星星瓷!真的有星星瓷!”小毛豆跳起来,指着茶壶尖叫。
周明搬出的梅瓶也让人惊艳,梅枝上像落了层金霜,是各地泥料融合后的奇妙窑变;艾米莉的西洋瓷盘,藤蔓间竟透出点青绿色,像沾了望梅窑的春天气息;学徒们的碗碟虽仍有瑕疵,却都透着股鲜活的灵气,比练习时进步了一大截。
博物馆的馆长举着相机拍个不停:“太成功了!这窑变效果,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融合,简直是艺术!”
沈砚秋捧着小毛豆的星星茶壶,忽然想起阿珍父亲当年说的话:“手艺这东西,不怕变,就怕断。变着变着,新东西就出来了,只要根还在,就永远是咱的东西。”
阿珍走过来,帮他拂去肩头的灰:“看,我说吧,错不了。”阳光穿过她的白发,在茶壶的蓝光上投下圈温暖的光晕。
周明和艾米莉正忙着给瓷品贴标签,标签上写着制作人、泥料来源,还有句统一的话:“望梅窑·世界的朋友”。学徒们围在旁边,眼里的光比窑火还亮,手里的修坯刀握得更紧了。
小毛豆举着星星茶壶,对着太阳看,蓝光里仿佛真有星星在转。他忽然大声说:“长大我也要烧出全世界都喜欢的瓷!”
沈砚秋看着他,又看看满院的人,满院的瓷,嘴角露出了满足的笑。窑火灭了,可新的火苗,已在年轻人眼里燃了起来,比任何火光都亮,都长久。这望梅窑的故事,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是老的带着新的,新的连着远的,像那窑里的泥料,混在一起,却各自发亮,最终烧出了独一无二的光。
风穿过窑口,带着淡淡的瓷香,像在说:这故事,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