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司长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讶异,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车间紧绷的氛围中荡开了一圈难以言喻的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谢煜林和梁教授身上,被牵引了过去。
李副厂长心头猛地一沉。厂办干事对郑司长说了什么?难道外面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故?他强自镇定,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关切表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车间门口。
梁教授的质疑声还在空气中回荡,但注意力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分散了少许。他眉头紧锁,不满地看了一眼打扰者,但终究没有再立刻追问谢煜林,而是也看向了郑司长。
谢煜林同样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点。是福是祸?他不动声色,手指悬在控制台的暂停键上方,目光快速扫过仪表盘——主轴温度又略微上跳了0.5度,振动值也还在那个微弱的上升通道里。那个小半径凹槽的加工即将完成,进给速率确实比理论值低了一些。
“郑司长?”李副厂长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郑司长抬起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脸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锐利。他没有解释,只是对那个厂办干事低声又吩咐了一句什么,干事点点头,又快步离开了车间。
这短暂的插曲让车间里陷入了更加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机床运行的低鸣和切削的嘶嘶声,此刻听来竟有些刺耳。
梁教授忍耐不住,再次将矛头对准谢煜林,语气比刚才更加严厉:“谢工,请你解释!为什么实际进给速率与你的理论模型不符?这不仅仅是参数优化问题,这涉及到控制逻辑是否被严格执行!如果连基础指令都不能准确执行,你这套改造系统的可靠性从何谈起?”
他的质疑直指核心,甚至隐隐带上了对整个项目根基的动摇。
谢煜林知道,不能再回避了。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解释那可能是由于实时反馈系统对局部刚度微小变化的适应性调整,并非程序错误。
然而,就在这时——
“嗡——嘎吱!”
一声突兀的、绝非正常的金属摩擦尖啸,猛地从机床主轴箱部位炸响!紧接着,原本平稳运行的刀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加工中的零件表面瞬间出现了一道刺眼的、不规则的划痕!主轴转速表指针猛地向下一沉,又疯狂地弹跳了几下,机床发出沉闷的、仿佛内部什么东西卡住的撞击声!
“糟糕!”孙师傅脸色大变,几乎本能地就要扑向紧急制动按钮。
小陈和周薇也惊呆了,失声惊呼。
“停下!快停下!”李副厂长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一种混杂着“果然如此”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出问题了!我就说不能太冒进!”
梁教授和其他专家们也霍然色变,纷纷上前几步,震惊地看着那台突然“发病”的机床。
郑司长的眉头紧紧拧起,目光如电,射向谢煜林。
意外,就在这最紧张、最聚焦的时刻,以一种戏剧化且极具破坏性的方式,悍然发生!
谢煜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比任何人都快一步,在孙师傅按下按钮之前,已经抢先一步拍下了控制台上的紧急暂停。所有运动部件在刺耳的刹车声中迅速停止,但那道留在工件表面的狰狞划痕,和机床内部隐约传来的、不祥的“咔哒”余响,已经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车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机床散热风扇还在徒劳地转动,发出单调的嗡嗡声,衬得那沉默更加压抑。
李副厂长率先打破了寂静,他脸上写满了“痛心”和“后怕”,快步走到郑司长身边,语气沉重:“郑司长,您看,这……这太危险了!幸好发现得及时,没有造成更大事故,也没有伤到人!但这加工件,算是废了!”
他转向谢煜林,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上级对下级的质问:“谢煜林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口口声声保证万无一失吗?不是所有参数都经过严格论证吗?为什么会在领导专家视察的关键时刻,出现这种严重的运行故障?你这改造,到底有没有根本性的缺陷?!”
他的指控,如同连珠炮,借着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之前的种种铺垫——参数质疑、部件隐患——此刻仿佛都找到了最有力的佐证。
梁教授看着那报废的工件和仿佛陷入“瘫痪”的机床,脸色铁青,看向谢煜林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质疑:“谢工,这……这太令人失望了!运行稳定性是机床最基本的要求!连这个都无法保证,谈何精度和先进?”
其他专家也摇头叹息,议论纷纷。之前对谢煜林的理论阐述产生的一点好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冲击得七零八落。
孙师傅、小陈、周薇三人面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成为众矢之的的谢煜林,又心疼又焦急,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郑司长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台出了问题的机床,又看向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谢煜林。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倾轧在谢煜林年轻的肩膀上。
就在所有人以为谢煜林会惊慌失措、辩解无力的时候,他却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慌乱、羞愧或绝望,反而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他的目光,先是在那出故障的主轴箱部位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扫过李副厂长“痛心疾首”的脸,扫过梁教授失望的眼神,最后,迎上了郑司长审视的目光。
“郑司长,李副厂长,梁教授,各位领导、专家,”谢煜林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演示过程中出现突发状况,是我的责任,我接受任何批评和处理。”
他先承认了“责任”,姿态放得很低。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但是,故障原因,必须查清。这不仅是给领导和专家一个交代,也是对我们团队几个月心血的负责,更是对这台设备未来能否安全可靠使用的负责。”
他看向郑司长,语气郑重:“我请求,现在,立刻,就地检查故障原因。请领导和专家们现场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