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陈启明那刻意压低、却带着明显慌乱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谢煜林刚刚因技术攻关而略显兴奋的神经上。凌晨时分，未经通知直接找上门，还说是“急事”……这显然不正常。
他快速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破绽，那本写满推导的保密笔记本也被妥善压在资料下面。然后，他拧开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走廊的灯光昏暗，陈启明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工装，头发凌乱，眼镜歪斜，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睛里的血丝比谢煜林还多。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谢工！”陈启明见门打开，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声音更急，“我……我能进去说吗？就几分钟！”
谢煜林侧身让他进来，随即关上门，但没有反锁。他指了指屋里唯一的椅子：“坐。怎么回事？慢慢说。”他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试图让陈启明也冷静下来。
陈启明没有坐，而是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急切地塞到谢煜林手里，语无伦次地说：“这个……这个您看看！昨晚……昨晚有人塞到我宿舍门缝里的！我……我看了一晚上，越想越不对！这……这像是要出大事！”
谢煜林接过文件袋，入手有些分量。封口是开着的，他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份装订在一起的报告复印件，纸张质量很差，字迹有些模糊，像是经过了多次翻印。他快速扫了一眼标题和开头几行，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一份关于“启明”项目当前机械测量系统详细误差分析的内部报告，但和他之前在正式档案里看到的那些经过修饰、强调“进展”和“待解决问题”的报告完全不同。这份报告极其详尽、冷酷地罗列了机械路线在过去一年中，所有试图提高精度但最终失败的具体实验数据、理论分析、以及无法逾越的技术障碍。报告最后得出的结论尖锐得刺眼：
“……综合以上分析，基于现有机械原理和材料工艺水平，将系统精度从千分之三提升至万分之五的目标，在可预见的期限内（1-2年）实现的可能性极低。误差累积与传递的非线性特性、关键材料性能的物理极限、以及环境扰动的复杂耦合效应，构成了难以突破的系统性瓶颈。”
报告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供内部技术研讨参考，请勿外传。”
更让谢煜林心惊的是，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人用红笔手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
“此结论与三个月前报送上级的‘乐观评估’严重不符。郭总工多次压下此类分析，要求‘统一口径，继续攻关’。技术路线之争已非单纯学术问题。知情者噤声，异议者边缘化。‘启明’恐将陷入方向性错误，空耗国帑。望有识之士警醒，寻找真正出路。”
红笔字迹的最后，还有一个匆匆画下的、像是某种标记的符号——一个被圆圈起来的、残缺的齿轮。
谢煜林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启明：“这东西，你怎么得到的？还有谁知道？”
陈启明被他目光一扫，身体抖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就……就塞在我门缝里，用这个牛皮纸袋装着。我昨晚回去就看到了，一开始以为是普通资料，打开一看就……就吓傻了！我看了一宿，里面的数据和分析……好多和我们私下计算、猜测的结果对得上！但从来没人敢写成这样，更别说往上报了！”
他抓住谢煜林的胳膊，手指冰凉：“谢工，这……这报告要是真的，那我们现在做的……不全是在做无用功吗？郭总工他……他为什么要压下这些？还有这红字……这明显是内部有人看不下去，在冒险告密啊！这东西现在在我手里，我……我该怎么办？交给谁？郭总工？还是……”
他完全乱了方寸，显然被这份报告的内容和背后的含义吓坏了。这不仅仅是技术路线的分歧，已经隐隐指向了隐瞒实情、压制不同意见，甚至可能是决策失误的责任问题。在这种保密级别极高的单位，卷入这种事情，后果难以预料。
谢煜林按住陈启明的肩膀，用力让他坐到椅子上，语气加重，带着命令的口吻：“冷静！陈启明，看着我，深呼吸！”
陈启明被他镇住，下意识地跟着做了几个深呼吸，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的惊恐稍微褪去了一点。
“这东西，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你确定没人看见你拿到它？或者你昨晚出来时被人注意到了？”谢煜林沉声问。
“应……应该没有。”陈启明努力回想，“我回去时走廊没人，早上也是趁天没亮溜过来的……但，但是谢工，这报告肯定是内部人写的，能接触到这么多原始数据！他……他把这东西给我，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捅出去？还是警告我别多嘴？我……我只是个普通技术员啊！”他又开始慌乱。
谢煜林大脑飞速运转。匿名报告，塞给陈启明这个胆小但关注光学路线、又对自己表现出善意的年轻技术员……这绝不是随机选择。塞报告的人，要么是想通过陈启明把消息扩散出去（尤其是可能传到自己这个“新来的变量”这里），要么是想测试陈启明（以及连带测试自己）的反应和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