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我去现场？”谢煜林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内心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骤起。去另一个保密等级极高的项目现场，处理突发故障，这其中的风险和责任，远非在“启明”基地内写份分析报告可比。
赵长海点了点头，脸上也带着几分无奈和压力：“是，部里特别指示的。考虑到你对跨学科问题的解决思路，以及……你在轧钢厂处理紧急技术故障的经验，领导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当然，这只是初步意向，具体还要看你今天分析准备的情况，以及你本人的意愿和身体状况。”他把“意愿”和“身体状况”说得很轻，但意思很明显——希望你去，但如果你有充分理由拒绝，也不是完全不行。
姜云山和孙工都看向谢煜林，眼神复杂。姜云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出声。孙工则低声道：“现场情况复杂，不比我们这里，谢工，你要慎重。”
谢煜林沉默了大约十几秒钟。这十几秒里，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过。拒绝？可以，但恐怕会彻底失去上面的信任和期待，在“启明”基地的日子也会更加艰难。接受？那将是一次巨大的冒险，成功了固然一飞冲天，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很快理清了思绪。他没有退路。从他被调入“启明”开始，就注定不可能只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技术员。这个突如其来的任务，是危机，也是机遇。如果他能成功解决“长风三号”的麻烦，那么他在“启明”项目的话语权将大大增加，连郭维民也不得不更加重视他的意见。这对于推动“启明”项目的技术路线优化，甚至为光学路线争取空间，都可能产生决定性影响。
更重要的是，这本身就是一次绝佳的实践和学习机会，接触最先进的（虽然是故障的）进口设备，面对真实的、紧迫的工程难题，这对他自身能力的锤炼和系统知识的验证，都大有裨益。
风险与机遇并存，而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畏惧挑战的人。
“我服从组织安排。”谢煜林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向赵长海，“如果组织认为需要我去，我愿意前往。前提是，我们小组今天必须拿出一份有分量的分析报告和应急思路，让我心里有底。”
他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冷静地陈述了条件和决心。
赵长海似乎松了口气，立刻道：“好！谢工有担当！你们抓紧时间分析资料，需要什么都跟我说。我这就去安排交通和联络事宜，一旦部里最终决定，最快明天就能出发。”
赵长海匆匆离去。小会议室里再次剩下他们三人，但气氛已然不同。任务从“提供建议”升级到了“可能亲赴现场解决”，紧迫感和压力陡增。
“谢工，你……”姜云山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先看资料吧。”
谢煜林点点头，拆开了那个标着“加急·机密”的文件袋。里面是几份打印的、字迹有些模糊的技术文档，以及一份手写的故障现象描述。
三人立刻围拢过来，仔细阅读。
“长风三号”使用的是一套德国产的U型激光干涉测量系统，用于超大构件的三维形貌精密测量。故障现象描述得很清楚：系统在连续稳定运行了约四十八小时后，显示屏上的干涉条纹突然开始剧烈抖动、模糊，随后激光功率指示急剧下降，系统报警“激光频率失锁”，最终激光输出完全熄灭，无法再次启动。尝试更换备用激光管（他们有一套备用管）后，问题依旧，初步判断问题出在公共的“频率稳定与控制单元”。
技术文档提供了系统的基本框图、主要性能参数，以及那套“频率稳定与控制单元”的部分原理简图（显然是国内技术人员根据实物反向测绘的，并不完整）。
谢煜林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张不完整的原理图上。那是一个典型的饱和吸收稳频系统结构，包括激光器、吸收池、光电探测器、误差放大电路、积分电路，以及控制激光器腔长的压电陶瓷驱动器。和他之前推导的参考腔稳频方案原理不同，但都属于主动稳频范畴。
“问题很可能在这个反馈环路上。”孙工指着图纸上的误差放大和积分部分，“进口设备用的肯定是高性能的集成运算放大器，还有精密的阻容元件。如果这部分电路里的某个关键元件失效，或者参数漂移超出范围，整个反馈就会崩溃。”
姜云山则更关注光学部分：“吸收池的密封性很重要，里面充的特定气体纯度下降，或者窗口镜片污染，都会导致吸收信号减弱，信噪比下降，锁频困难。另外，激光器和吸收池之间的光学准直如果发生微小变化，也会影响。”
谢煜林一边听，一边快速在脑海中将系统知识和图纸信息进行比对分析。他注意到，原理图上标注的积分电路时间常数似乎偏大，这可能是为了获得更好的低频抑制能力，但也可能导致系统响应变慢，对抗快速扰动的能力下降。另外，图纸上缺少对温控系统的详细描述，但根据经验，这种精密设备肯定有严格的温控要求。
“我们需要分层次假设。”谢煜林在白板上边写边说，“第一层，最简单但可能性不低：电源问题。给稳频单元供电的稳压电源故障，输出纹波或电压突变，导致电路工作异常。这个最容易查，也最容易临时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