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像持续不断的闷雷，在狭小的机舱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胀，连带着五脏六腑都似乎跟着一起颤抖。舷窗外是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偶尔被气流撕开一道缝隙，露出下方广袤荒凉的黄褐色大地，以及远方连绵起伏、积雪覆盖的山脉轮廓。
西北，到了。
谢煜林、姜云山、孙工三人挤在简陋的金属座椅上，身上裹着机组提供的厚重棉大衣，依然能感觉到从机舱缝隙里钻进来的刺骨寒意。与东部温润的气候相比，这里干燥、寒冷、粗粝，连空气的味道都不同，带着沙土和某种不知名植物的辛辣气息。
几小时惊心动魄的旅程，此刻被封闭在单调的引擎噪音和身体的疲惫中，反而让思维变得更加清晰。谢煜林闭上眼睛，但并未休息，大脑如同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将路上遭遇的种种“意外”进行复盘、串联、推演。
卡车事故、山坡落石、桥头埋伏、交接地点变更……这些事件单独看，或许都能用“意外”或“巧合”解释，但组合在一起，尤其是针对他们这支携带关键元件、肩负特殊任务的三人小组，其指向性就太明显了。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拖延、阻止，甚至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比如损坏实验板或元件）。手段算不上特别高明，但非常有效，充分利用了地形、环境和信息的不对称。如果不是张司机经验丰富、伐木场人员及时出现、省城同学果断变更交接地点，他们很可能已经失败了。
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随着飞机的颠簸，在谢煜林心中逐渐聚焦。
基地内部的人？可能性存在。但库房失火和泄露他们的出发时间、路线给外部同伙，风险极大，容易被查。而且，如果只是为了“启明”项目内部的技术路线之争，就用上这种近乎破坏和阻挠国家任务的手段，未免太过疯狂和短视。
更可能的是……外部势力。某些不希望“长风三号”项目顺利推进，或者不希望看到国内技术人员有能力修复进口高端设备的力量。他们可能通过某种渠道（也许是收买，也许是渗透）得知了“启明”项目将派人支援的消息，甚至可能知道了支援小组携带关键元件的细节，从而策划了路上的一系列阻截。
如果是后者，那问题就严重了。这意味着他们的行踪和任务，在相当程度上已经暴露。西北之行，不仅要面对技术难题，还要时刻警惕来自暗处的威胁。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姜云山和孙工。姜云山靠在那里，似乎睡着了，但眉头依然紧锁。孙工则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那个装着实验板的金属箱锁扣，眼神里透着紧张和不安。他们都意识到了这次任务的非同寻常，但恐怕还没想到可能存在的、超越技术范畴的敌对力量。
飞机开始下降，强烈的失重感袭来。穿过厚重的云层，下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被铁丝网和零星建筑包围的机场。跑道很长，周围是望不到边的戈壁滩，零星点缀着耐寒的骆驼刺，远处能看到巍峨的雪山，在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飞机剧烈颠簸了几下，终于稳稳地落在跑道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后停下。
舱门打开，一股远比机舱内更干燥、更凛冽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沙尘的味道。谢煜林三人紧了紧棉大衣，提起行李，跟着机组人员走下舷梯。
停机坪上，已经有一辆涂着沙漠迷彩的军用吉普车在等候。车旁站着三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戴着皮帽，风镜推到额头上。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脸庞黝黑粗糙、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军人，肩章显示他是个中校。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军装但气质更斯文的年轻军官，以及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满脸焦急和疲惫的中年技术人员。
“是‘启明’项目来的同志吗？一路辛苦了！”中校大步迎上来，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我是‘长风三号’现场保卫处处长，陈向军。这位是项目指挥部技术联络员，赵干事。这位是负责测量系统的周工。”
陈向军说话时，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扫过谢煜林三人，尤其在谢煜林脸上停留了一下，似乎要将他记住。赵干事敬了个礼，周工则急切地伸出手：“可把你们盼来了！情况紧急，咱们车上说？”
没有多余的寒暄，一行人迅速上了吉普车。车子发动，扬起一股沙尘，驶离机场，朝着戈壁深处开去。
车上，周工迫不及待地开始介绍情况，语气急促：“故障发生已经超过四十个小时了！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复位和检查程序，甚至更换了备用激光管，但‘稳频与控制单元’就是无法锁定！系统完全瘫痪，后续的关键合练测试全部停摆！压力太大了！”
他详细描述了故障现象，和谢煜林他们在报告里分析的几乎一致：激光输出突然失稳、抖动、最后熄灭，稳频单元报警锁定失败。
“你们带替代方案来了吗？实物？”周工充满希冀地问。
“带了一个原理验证板，还有一些关键备用元件。”谢煜林拍了拍随身携带的金属箱和铅箱，“但具体能不能用，需要根据你们系统的实际情况调整。”
“太好了！有实物就好办！”周工稍微松了口气，“指挥部已经给你们安排了临时宿舍和工作间，就在测量系统实验室旁边。条件简陋，但工具和设备基本齐全。陈处长会保障你们的安全和生活。”
陈向军点点头，接过话头，语气严肃：“三位同志，首先欢迎你们来支援。但有些情况，我必须提前说明。”他目光扫过三人，“‘长风三号’项目保密等级极高，外围环境复杂。你们在这里的一切活动，必须严格遵守保密规定和现场指挥部的安排，不得擅自行动，不得与无关人员接触。此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近期项目周边可能有一些不稳定的因素。你们路上遇到的事情，基地那边已经通报给我们了。在这里，你们的安全由我负责，但你们自己也要提高警惕，发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向我或者赵干事报告。明白吗？”
“明白。”谢煜林三人齐声应道。陈向军的话，证实了他们路上的遭遇并非孤例，也暗示了西北现场的安全形势可能比预想的更严峻。
吉普车在荒凉的戈壁公路上疾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被高墙和铁丝网严密包围的建筑群。门口有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岗，检查了陈向军的证件和车上的特别通行证后，才予以放行。
进入基地内部，景象与“启明”基地又有不同。这里更显粗犷和紧张，各种大型设备、车辆、穿着不同工装的人员来来往往，空气中弥漫着柴油、金属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大型工业项目的特殊气息。
车子在一排低矮的、像是临时搭建的板房前停下。“这里就是给你们安排的住处和工作间。”陈向军跳下车，“周工会带你们去实验室先看看设备。赵干事，你安排一下他们的食宿登记。我先去指挥部汇报。记住，有任何需要，找赵干事或者直接找我。”
周工早已按捺不住，领着谢煜林三人就朝不远处一栋相对独立的、窗户被厚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灰色厂房走去。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恒温恒湿的洁净车间。车间中央，一台结构复杂、泛着金属冷光的庞大设备静静地矗立着，正是那台出故障的德国进口激光干涉测量系统。设备周围，几个技术人员正愁眉苦脸地围着一些打开的机柜，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线缆。
看到周工带着陌生人进来，那几个技术人员都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期待和审视。
“各位，支援的专家到了！‘启明’项目的谢工、姜工、孙工！”周工介绍道。
一个戴着深度眼镜、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站起身，打量了谢煜林几眼，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怀疑他的年轻，但还是伸出手：“辛苦了，我是这里的测量组组长，姓胡。情况你们大概知道了，设备就在这里，资料在旁边办公室。你们……打算从哪里开始？”
谢煜林正欲回答，目光扫过车间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替换下来的旧零件和包装箱。其中一个印着德文标签、原本应该装着精密光学元件的木箱，盖子虚掩着，箱体一角，似乎有一道不起眼的、新鲜的划痕，位置正好在锁扣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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