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答辩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谢煜林扮演的“穆勒教授”果然刁钻刻薄，问题天马行空，从最基础的光学原理问到最前沿的量子测量假说，从每一个数据的误差来源问到整个系统设计的哲学依据。团队里几个年轻研究员被他问得额头冒汗，语无伦次，连老周这样经验丰富的，也有几次被他抓住逻辑漏洞，逼得反复解释。
但越是如此，众人的精神反而越是集中，思路也被逼得越发清晰。每一次被“问倒”，都是一次查漏补缺；每一次艰难的解答，都是对技术理解的一次深化。当凌晨三点，最后一次模拟流程走完，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但眼神里却都燃着一团火——那是被高压淬炼过的、更加坚韧的信心。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谢煜林关掉扮演“专家”时的冷峻模式，声音里也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满意，“大家的表现，比我想象的好。尤其是最后几个问题，应对得很有章法。回去抓紧时间休息，明天……不，今天上午九点，全体到这里集合，做最后的状态调整和器材检查。”
众人拖着沉重的脚步散去，实验室里只剩下谢煜林和老周。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仪器和设备上。
“谢工，你也回去歇会儿吧。”老周看着谢煜林眼下的青黑，劝道，“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么连轴转。”
“我再看看数据。”谢煜林走到主控台前，重新调出样机最近二十四小时的全部运行日志，一页页仔细翻看。数据曲线平稳得近乎完美，每一个参数都在设计范围内微微波动，那是系统本身的热噪声和电子噪声，属于正常现象。
但他的目光，却停留在其中一条不太起眼的辅助温度监控曲线上。这条曲线记录的是样机内部某个非核心散热区域的温度，平时几乎是一条直线。但在大约晚上十一点左右，也就是他们模拟答辩最紧张的时候，这条曲线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持续时间不到半秒的“毛刺”——温度比正常值瞬间高了大约0.01摄氏度，然后又迅速回落。
0.01度，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可以忽略不计，可能是传感器本身的微小漂移，也可能是瞬间的电源波动。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异常都值得警惕。
“周工，你来看这个。”谢煜林指着屏幕。
老周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出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突起。“这……这算问题吗？波动太小了，连误差都算不上吧？”
“正常情况下不算。”谢煜林放大那个时间点附近的所有监控数据，包括电压、电流、环境振动、甚至实验室的灯光开关记录，“但你看，同一时刻，其他所有参数都完全平稳，只有这一个点出现了异常。而且，这个散热区域远离核心光学部件，理论上不应该有这种瞬间的温度变化。”
老周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有人动过？”
“不确定。”谢煜林摇头，“也可能是传感器本身的问题，或者我们没监测到的外部干扰。但我们必须排除一切可能性。”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走，去现场看看。”
两人拿着手电和工具箱，来到样机背后那个不起眼的散热口附近。这里结构复杂，管线交错，平时除了定期清理灰尘，很少有人会专门检查。
谢煜林用手电仔细照射散热片和周围的缝隙，老周则检查连接线和传感器。灰尘很均匀，没有明显被触碰的痕迹。传感器接头也牢固。
“好像……没什么问题。”老周直起腰，松了口气。
谢煜林却蹲下身，目光落在散热口最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用来固定底板的螺丝上。那颗螺丝的表面……似乎有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痕，与周围氧化层的老旧痕迹略有不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镊子轻轻碰了碰那颗螺丝，纹丝不动，拧得很紧。
“周工，拿内六角扳手来，最小的那个。”谢煜林低声道。
老周虽然疑惑，还是立刻照办。谢煜林接过扳手，小心翼翼地插入螺丝的六角孔，轻轻转动。
螺丝被拧了下来。谢煜林将它放在手心，就着手电光仔细查看。螺丝的螺纹上，沾着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