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林将整理好的技术需求文档发给了冯高工，文档里详尽描述了根据“蓝点”数据反推出的“界面额外耗散”现象的关键特征：预期的频率依赖关系、与温度梯度和接触应力的大致关联、以及推测的耗散强度范围。他写得极其严谨，大量使用了“可能”、“倾向于”、“数据显示关联”等限制性词语，避免任何绝对的断言。
冯高工审核后，只修改了几个措辞，便将其提交了上去。专项验证实验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理论组和工程组抽调人员组成了联合实验小组，老韩的一位得力手下负责理论框架和测量方案，冯高工这边派出一位对振动测量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参与。谢煜林作为“信息提供方”，没有被纳入实验小组名单，这在意料之中，也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远离一线实验，某种程度上也远离了可能的操作风险和事后责任。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暗流中又过去了两天。雷雨下了又停，空气湿热难耐。那几件“小礼物”被谢煜林藏在宿舍最隐秘的角落，再未动过，仿佛只是几块普通的石头。那点附着物也依旧躺在他抽屉深处的一个小铁盒里，与几枚备用的纽扣电池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失效分析的样品已被取走，据说材料分析组那边已经开始工作。专项验证实验的搭建也完成了大半，预计明天就能进行第一次摸底测试。
就在这天下午，临近下班时，冯高工被郑总师叫去开会。回来时，她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径直走到谢煜林工位旁，低声说：“小谢，来一下。”
两人走到工作区外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刚开的紧急通气会。”冯高工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两件事。第一，安全部门通报，基地外围的例行电子侦测，最近两天捕捉到数次异常的低功率、高频段无线电信号扫描，指向性疑似针对我们这片核心区域，特别是……辅助测试台所在的方位。信号来源不明，特征与已知的民用或科研设备不同，持续时间短，很专业。”
谢煜林心中一凛。测试台……正是准备进行“界面耗散”验证实验的地方！实验还没开始，外部窥探的目光就已经聚焦过来了？是巧合，还是消息走漏？
“第二件事，”冯高工的脸色更加凝重，“材料分析组那边传来初步消息，他们对那几个卡箍的宏观检查和非破坏性检测（如渗透、超声）已经完成，确认磨损痕迹异常，与我们照片显示一致。但在准备进行更深入的微区成分分析和微观形貌观察（需要取样制样）时，他们在一个卡箍的磨损凹坑底部边缘，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之前被油污覆盖的……金属嵌入物。”
“金属嵌入物？”谢煜林一怔。
“对，非常小，肉眼几乎看不见，扫描电镜才发现的。初步能谱分析显示，其成分与卡箍基体材料不同，含有较高比例的……铬和钼，还有微量的其他元素，与我们常用的一种特种合金钢的次要成分有相似之处，但配比不同。”冯高工盯着谢煜林，“关键是，这种成分的合金，并不是‘启明’冷却系统管道或常规连接件的标准用材。材料组的人很困惑，这东西是怎么嵌入磨损凹坑里的？是安装时就有的杂质？还是运行中从其他未知部位磨下来的？他们正在追查。”
铬钼合金？不是标准用材？谢煜林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私自取走的那一点附着物！那点深色的、不起眼的碎屑……
难道……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冯工，这……会不会是以前维修或测试时，使用了非标件或者工具上脱落的碎屑？”
“可能性很多，所以材料组在查。”冯高工揉了揉太阳穴，“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异常都让人神经紧张。郑总师要求，验证实验必须如期进行，但安全等级要提到最高，实验数据和现象要严格保密，任何异常情况必须立刻上报。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谢煜林：“郑总师让我提醒你，注意自身安全，遵守所有规定，非必要不单独行动，特别是晚上。基地安保会加强巡逻，但你自己也要有数。”
这提醒，与谭副处长的“小礼物”和白天通报的异常无线电信号交织在一起，传递出清晰无比的信号：危险正在逼近，而他，很可能既是目标，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焦点”。
回到宿舍，谢煜林反锁上门，拉上窗帘。他没有开灯，在昏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从隐秘处取出那个小铁盒，又找出一个从工作区顺来的、用来观察电路板的那种高倍率迷你LED放大镜。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点附着物，放在一块干净的玻璃片上，凑到放大镜下，打开了LED灯。
微小的光斑照亮了那点碎屑。它比他想象的要更不规则，在放大镜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略带金属光泽的灰黑色，表面似乎有极细微的棱角和磨圆并存的痕迹。仅凭肉眼和这简易放大镜，他无法判断成分，但那种质感……确实不像普通的油污或灰尘。
他将碎屑放回铁盒，心脏狂跳。材料组发现的“金属嵌入物”，成分异常，含有铬钼……自己手里这点东西，会不会是同一种物质？如果是，它怎么会出现在螺钉孔边缘？是磨损产生的碎屑迁移？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某种……标记？或者更糟，某种微型的、未激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