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煜林的陈述结束后,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不是否定,也不是赞同,而是一种基于专业本能的、审慎的掂量。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精密机械加工车间的负责人,一位姓赵的老师傅,五十多岁,脸庞黝黑,手上带着常年与机油和金属打交道的粗粝感。他盯着投影上那些被分解后的零件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谢工,”赵师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语气直接,“你这几个件,拆开来单看,精度要求是高,曲面也复杂,但凭我们那几台‘宝贝疙瘩’(指五轴加工中心),加班加点,不是不能啃。可你这公差配合要求……”他指了指几个关键装配面的尺寸链,“太苛刻了!几个件分开做,最后攒到一起,累加误差很容易超。咱们车间三坐标测量机是有的,但装配时的微调、钳工修配,这功夫可就深了,而且很吃老师傅的手艺和状态,没法保证每次都一样。”
他说的是实情。高精度单件加工和超高精度的多件装配,是两回事。
“赵师傅说得对,这是最大的风险点之一。”谢煜林坦诚道,“所以我在方案里建议,设计几个专用的、一次性的装配夹具和校准样板,利用加工中心本身的精度来保证夹具的基准,装配时依靠夹具强制对位,减少人为调整。同时,对部分非关键尺寸,可以适当放宽公差,给装配留出余量。我们需要在‘设计精度’、‘加工能力’和‘装配可行性’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赵师傅摸着下巴,没立刻表态,显然在脑子里盘算着可行性。
热处理车间的刘主任接着开口,他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材料替代这块,用GH4169(一种镍基高温合金)代替CL-7A,从常规性能参数看,高温强度和韧性确实稍逊,但工艺成熟度好很多,我们车间的小型真空炉勉强能处理最大截面不超过200毫米的这类材料。问题是,你提到的这个‘表面改性’——等离子喷涂或者磁控溅射添加稀土元素,我们没做过。基地材料实验室那边可能有相关设备,但用于这么大面积的工件,而且是特定成分的稀土涂层,工艺参数、涂层结合力、高温下的稳定性,全是未知数。”
“这需要我们和材料实验室紧密合作,进行大量的工艺摸索和试片测试。”谢煜林看向坐在角落的一位戴眼镜的女工程师,她是材料实验室的代表,“王工,您看呢?”
王工推了推眼镜,谨慎地说:“磁控溅射设备我们有,可以做小面积、薄层的稀土金属或氧化物沉积。但如刘主任所说,工艺需要摸索,尤其是如何保证在振动和热循环下涂层不脱落、不与基体发生有害反应。另外,稀土靶材我们只有常规的几种,你要的特定配比的钇镧复合靶,可能需要紧急定制或想办法合成。”
“性能测试呢?”老韩突然插话,他更关心本质,“就算你们克服万难把东西做出来了,怎么知道它有没有达到‘界面耗散’的设计目标?耗散系数怎么测?跟理论值怎么对比?难道又要等装到‘启明’上再试?那我们怎么判断这次冒险是成功了还是白费功夫?”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做出来的东西必须能验证,否则就是盲人摸象。
“韩工问得好。”谢煜林早有准备,“我的想法是,在设计试验件时,就预留标准的振动和温度测量接口。我们可以在基地现有的中小型振动台上,搭建一个简化但功能齐全的‘界面特性测试台’,专门用于测量这些改进件的能量耗散特性。测试台不需要模拟‘启明’的全工况,但可以覆盖我们关心的关键频率和温度范围,获取相对性能数据,与未改进的基准件以及理论预测进行对比。这样,在装配到主系统之前,我们就能对改进效果有一个量化的评估。”
这个思路获得了包括钱老在内的几位理论专家的微微颔首。用专用测试台进行前置验证,显然是更科学、更稳妥的做法。
钱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思路是清晰的,逻辑也基本自洽。从工程实现的角度,我提不出根本性的反对意见。”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这条路线充满了假设和未知。材料替代的性能损失到底有多大?表面改性能否真的实现预期的界面特性?装配精度能否控制?测试台能否准确反映真实工况?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浪费宝贵的时间和资源。”
他看向郑总师:“老郑,这是一场赌注。赌的是我们这些‘外行’(他意指非传统材料加工专家)凭借对物理机理的粗浅理解,能闯出一条与传统工艺不同的野路子,并且运气足够好,能避开所有陷阱。”
郑总师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钱老。但我们现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长风公司被卡住,其他备选供应商要么力有不逮,要么背景存疑。等下去,就是坐以待毙。”
他环视在场的各位负责人:“今天把各位请来,不是要大家立刻拍胸脯保证一定能成。而是要集思广益,看看谢煜林同志提出的这条‘另起炉灶’的路,到底有没有走通的可能。需要什么条件?会遇到什么坎?我们能不能集中力量,把这些坎一个一个迈过去?”
赵师傅和刘主任对视一眼,赵师傅先开口:“郑总师,既然项目下了决心,我们加工车间没二话,肯定尽全力配合。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活难度极大,需要最精干的老师傅和最好的设备状态,而且周期肯定比正常加工长。另外,装配这块,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门的装配调试小组,从我们车间和钳工车间抽最好的手,由谢工统一指导,反复演练。”
刘主任也表态:“热处理这边,我们会根据GH4169的特性,结合谢工对界面区域的特殊要求,重新制定和优化热处理工艺曲线。但表面改性这块,确实需要材料实验室牵头,我们配合。”
材料实验室的王工也点了点头:“我们可以立刻启动稀土涂层工艺的预研,先在小试片上摸索参数。但靶材问题需要尽快解决,可能需要动用特殊渠道紧急采购或协调。”
老韩沉吟片刻,也说道:“理论组可以配合,对GH4169替代后的整体性能影响进行更精确的仿真评估,也会协助设计那个界面特性测试台的激励和测量方案。”
看到主要技术负责人都表了态,虽然都强调了困难,但并没有人直接说“不行”,郑总师心中稍定。他看向谢煜林:“小谢,你都听到了。这条路布满荆棘,但大家愿意陪你一起闯。你现在是这条技术路线的‘总设计师’兼‘前线总指挥’。你需要协调各个部门,把握技术方向,解决突发问题。压力会非常大,你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煜林身上。这个年轻人,从提出一个理论猜想,到发现关键证据,再到此刻被推上技术攻坚的最前线,速度之快,责任之重,令人咋舌。
谢煜林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奔涌。恐惧吗?当然有。但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挑战欲和使命感的兴奋,压倒了恐惧。
他挺直了脊背,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写满责任和期待的脸。
“郑总师,各位老师,我准备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和坚定,“这条路是我们被逼出来的,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但我保证,我会竭尽全力,和大家一起,把每一个能想到的问题都考虑到,把每一个能克服的困难都克服掉。我们需要制定一个极其详细、分秒必争的联合攻关计划。”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建议,我们立刻成立‘界面增强部件应急试制攻关组’,下设材料工艺组、精密加工组、装配测试组、理论支持组和总体协调组。今天,我们就先把第一阶段——也就是工艺摸索和小批量试制——的关键节点、任务分工和资源需求,明确下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谢煜林这股雷厉风行的劲头和清晰的思路,而陡然变得热烈和紧迫起来。原本凝重的沉默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迅速而务实的讨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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