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的“意外”身亡,像一盆冰水混合着鲜血,浇在了本已焦头烂额的攻关组头上。技术上的困境尚可搏杀,但隐藏在阴影里的致命威胁,却让人从心底生出寒意。对手不仅技术手段高超,情报触角灵敏,其心狠手辣、行事果决的程度,更是超出了普通的技术竞争范畴。
谭副处长脸色铁青,立刻指示安全部门全力介入对孙建国“意外”的调查,同时加强对项目所有关键人员及其家属的保护,尤其是谢煜林和几位直接接触核心技术与敏感信息的骨干。基地的安保等级再次无声地提升了一个档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张力。
技术工作却不能因此停滞。郑总师强压怒火与不安,下令立刻启用经过严格复检确认无虞的新批次GH4169坯料,由加工车间利用那台老的四轴半机床,以及经过紧急维修(更换了轴承但精度尚待完全恢复)的五轴机床(只用于低负载精加工),重新开始关键零件的加工。同时,“无稀土”路线的非晶合金材料获取与加工可行性研究,也被要求加速推进。
时间成了最残酷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谢煜林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在技术攻关、安全威胁、资源协调和心理压力的多重拉扯下,随时可能崩断。但他不能停,甚至连疲惫都不能过多流露。他是两条技术路线的“总设计”和“前线协调”,是无数双眼睛的焦点,也是潜在威胁的目标。
他搬到了攻关组临时办公点那个小休息室的行军床上,吃住几乎都在那里,以便随时处理突发情况。吴姐成了他唯一的对外联络和后勤通道,连冯高工见他都需要提前预约。谭副处长给了他一个经过特别加密的紧急呼叫装置,叮嘱他随身携带,一旦感觉不对立刻按下。
重新加工零件的工作在争分夺秒地进行。赵师傅带着徒弟们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那台五轴机床的主轴箱虽然换了新轴承,但动平衡和精度校准尚未达到最佳状态,加工时赵师傅和谢煜林都守在旁边,如同守护着随时可能再次倒下的伤员,每一个参数都反复斟酌,如履薄冰。
非晶合金的获取也遇到了麻烦。国内能生产符合要求的大块非晶合金的厂家极少,且都属于战略性材料,调拨手续复杂,周期漫长。王工和材料实验室尝试用急冷喷带法制备非晶薄带,再通过特殊的连接技术与GH4169基体复合,但工艺极不稳定,成品率低,性能也难以保证。
压力之下,谢煜林的睡眠变得极其浅薄而短暂,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他惊醒。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警惕过度的兔子,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在寂静的夜里捕捉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这天深夜,或者说凌晨两三点钟,万籁俱寂。临时办公点所在的小楼早已熄灯,只有走廊和楼梯口的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谢煜林刚刚处理完一批加工进度数据,强迫自己躺下行军床上,意识在极度疲惫和高度警觉之间飘忽。
突然,他放置在枕头边的那个加密紧急呼叫装置,屏幕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红光,随即熄灭。不是被按下的持续警报,更像是……装置本身检测到了某种异常的外部信号干扰?或者,是电池接触不良?
谢煜林瞬间清醒,心脏猛地一缩。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侧耳倾听。除了空调通风口低沉的嗡嗡声,似乎并无异样。但他心中的警兆却挥之不去。他想起了谭副处长给的“小礼物”——那个强光爆闪钥匙扣和定向声波耳塞,被他藏在休息室一个极其隐秘的角落。还有那个黑色小塑料片做的简易感应装置,他后来用更专业的元件重新制作了一个更可靠的,就藏在自己外套内衬的暗袋里,连接着一个微震动马达贴片,一旦检测到几米内较大金属物体持续靠近,就会以特定频率震动示警。
他轻轻摸向胸口,内衬下的震动贴片一片安静。
难道是自己神经过敏?
他轻轻下床,赤着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走廊的应急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光影稳定。
一切似乎正常。
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他想起系统知识库里关于直觉和潜在威胁感知的一些模糊描述,有时身体的警觉性会比理性思维更早捕捉到危险信号。
他退后几步,目光扫视着狭小的休息室。窗户锁死,装有坚固的金属格栅。唯一的入口就是这扇门。门外走廊有监控,楼下有安保人员值守……对手真的敢在这里动手?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内线电话,准备呼叫吴姐确认一下安保情况。电话听筒里传来正常的忙音,但他刚准备拨号,却听到听筒里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像是电话线路该有的、类似无线电波受到干扰的“嘶嘶”声,一闪即逝。
电话线路可能被监听或者干扰了!
谢煜林放下电话,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这不是神经过敏!确实有情况!他立刻转身,想去拿那个紧急呼叫装置,不管是不是故障,先按了再说!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外套内衬里的震动贴片,突然以一种短促、高频的模式疯狂震动起来!
有东西靠近!就在门外,或者……已经进了这层楼!
谢煜林没有冲向门口,反而猛地扑向床边那个隐秘的角落,以最快的速度摸出强光爆闪钥匙扣和定向声波耳塞。他迅速将耳塞塞进耳朵(里面预存了谭副处长给的特定高频噪音文件,但需要播放设备,他手头没有,只能先物理隔音),然后紧紧握住钥匙扣,大拇指按在触发按钮上,身体紧贴着墙壁,目光死死锁定房门。
震动贴片的震动模式变了,变成了一种缓慢而持续的节奏——意味着那个“东西”在门口停留,或者在非常缓慢地移动。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用极其专业的工具在试图拨弄门锁!
谢煜林的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肾上腺素飙升,血液冲上头顶,但思维却在巨大的恐惧中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对方选择了深夜,选择了安保相对严密的攻关组临时办公点(而非他原来的宿舍或更偏僻的地方),说明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是有着极强的渗透能力和自信!他们想干什么?抓他?杀他?还是想在他这里获取或放置什么?
他不能坐以待毙!这里隔音不错,呼救外面未必能及时听到。他必须制造混乱,惊动安保!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强光爆闪钥匙扣。这玩意儿在近距离突然爆发,能致盲和眩晕几秒钟。但对方很可能有准备,比如戴了护目镜。而且,一旦使用,就等于彻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和反抗意图。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书桌、椅子、行军床……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器。唯一的优势是,他在暗处(没开灯),对方在明处(走廊有微光,对方行动必然需要照明工具)。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形。他需要把对方“放”进来,在对方最没有防备、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发动袭击,然后制造巨大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稳定下来。他无声而快速地移动到门边,轻轻拧开了门锁的保险栓(之前反锁了),然后迅速后退,躲到了门打开后会被门板遮挡的视觉死角——书桌侧面的狭窄缝隙里。这里既能避开门的直接冲击,又能在门打开的瞬间,看到门口的情况。
他将强光爆闪钥匙扣藏在左手掌心,右手悄悄摸到了书桌上一支沉重的、金属外壳的战术手电筒(吴姐配发的)。他蹲下身,将身体蜷缩到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