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车间的首次技术会议持续到中午。散会后，谢煜林没急着去食堂，而是留在车间，对着那几台待改造的机床，再次审视改造方案的细节。阳光透过高高的气窗洒下，在布满油污的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悬浮的金属粉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赵师傅叼着烟卷（没点），蹲在一台老式C616车床旁，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导轨，眉头紧锁：“谢工，这床子岁数比我都大，导轨磨损不均匀，加装自动走刀，精度怕是保证不了。”
“赵师傅说到点子上了。”谢煜林走过去，也蹲下身，用一块干净的棉纱擦拭导轨表面，仔细观察磨损痕迹，“机械基础精度是自动化的前提。我的想法是，第一步不是直接上自动控制，而是先进行基础精度修复和关键部件强化。”
他从工具桌上拿起粉笔，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我们可以设计制作一个简易的刮研基准平台，对这台床子的导轨和溜板进行人工刮研修复。同时，主轴轴承可能需要更换为精度更高的型号，丝杠的间隙也要调整。这些都是硬功夫，慢工出细活，但必须做扎实。”
赵师傅眼睛亮了，用力点头：“是这个理！地基不稳，楼盖再花哨也得塌！这刮研的活儿，咱厂里老钳工还在行的有几个，我算一个！”
“那就拜托赵师傅牵头，组织一个机械修复小组。”谢煜林拍板，“小李，你们电工组配合，先把这几台机床的电气线路彻底排查一遍，老化线路全部更换，电源要稳定，接地要可靠。自动化设备最怕电压波动和干扰。”
小李是个精神的小伙子，立刻应道：“放心吧谢工，保证线路比大姑娘的辫子还顺溜！”
初步分工明确，众人各自忙碌起来。谢煜林走到车间角落的一张旧绘图桌前，摊开图纸，开始细化气动送料机构和简易数控单元的设计。他绘制草图的速度很快，线条干净利落，尺寸标注清晰。得益于系统赋予的超越时代的工程知识，他设计的机构在原理上先进，但在制造上却尽可能考虑了当下国内的工艺水平和材料获取难度，大量采用标准件和可替代方案。
那个叫周新民的年轻电工，主动承担了清理工具箱和整理备件的任务，显得勤快而沉默。但谢煜林几次不经意抬头，都发现周新民的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扫过他摊在桌角的几本外文资料，以及他正在绘制的、带有明显不同于国内常见画法特征的图纸。
是年轻人对外界知识的好奇，还是别有所图？
谢煜林不动声色，继续工作。他需要更多观察。
下午，他抽空去了一趟厂技术资料室。这里存放着大量的国家标准、机械手册、产品样本，也有少量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翻译外文资料，平时门庭冷落。管理资料室的是个姓吴的瘦高个老师傅，戴着瓶底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吴师傅，我想查一下最近几年，关于气动元件、微动开关、还有简易程序控制器方面的国内产品样本和引进技术资料，越全越好。”谢煜林递过自己的工作证和项目批文。
吴师傅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批文，点点头：“谢工啊，听说过你。要查这些啊……气动和开关的样本有一些，程序控制器……”他摇摇头，“稀罕，咱们厂没有。部里情报所那边或许有，得申请调阅。”
“先看看有的。”谢煜林说。
吴师傅转身钻进后面高大的档案柜森林里，悉悉索索翻找了一阵，抱出几本落满灰尘的、纸张发黄的产品目录和几份薄薄的翻译资料。
谢煜林就在资料室窗边的小桌前坐下，一页页仔细翻阅。这些资料虽然陈旧，但能帮他了解国内相关行业的大致水平，寻找合适的供应商和替代品。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同时大脑高速处理信息，与他脑海中的先进方案进行比对和适配。
翻到一份关于某苏联型号继电器的翻译说明书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说明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铅笔，写了几行类似演算公式的符号和数字，笔迹很轻，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公式本身是常见的电路计算，但其中夹杂的两个缩写符号，却让谢煜林瞳孔微缩——那是他在日内瓦某次非正式交流中，从一个西德工程师那里看到的、用于标注某种特殊滤波电路的内部代号，并未公开发表。
谁在这里看过这份资料？还留下了这样的笔记？
他若无其事地翻过这一页，继续看后面的内容，但心思已经不在产品参数上了。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资料室。吴师傅坐在门口的登记桌后，正戴着老花镜修补一本散了页的《机械设计手册》，神情专注。资料室里再无他人，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中沉降的声音。
他快速但仔细地翻阅了剩下的资料，没有再发现异常笔记。合上最后一本目录，他将其归还给吴师傅。
“吴师傅，这份苏联继电器的资料，最近除了我，还有谁借阅过吗？”谢煜林状似随意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