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在办公楼二楼尽头，窗外的梧桐树叶被夕阳镀上一层晃眼的金边。谢煜林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杨厂长坐在主位，神色严肃。他左手边是两位穿着灰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清癯，另一个戴着眼镜，很斯文。右手边则坐着一位穿着藏蓝色便服、坐姿笔挺的中年人，以及一个同样穿着便服、看起来更年轻一些的同志，两人气质沉稳，目光敏锐。保卫科的那位副科长也在，坐在角落负责记录。
“小谢，来了。”杨厂长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这两位是区工业局的刘科长和张干事，来了解咱们厂技术革新和试点项目的情况。这两位，”他转向便服的两位，“是有关部门的同志，姓陈，姓王，有些情况需要交叉了解一下。”
有关部门。谢煜林心里有数了。他礼貌地向各位点头致意，在预留的空位坐下。他能感觉到，那两位便服同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谢煜林同志，不要紧张。”年纪稍长的工业局刘科长开口了，语气还算温和，“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听听你关于轧钢厂半自动化改造试点项目的总体思路、技术难点，以及……今天上午这起事故的具体情况和你的看法。畅所欲言，实事求是。”
谢煜林定了定神，将项目的背景、目标、技术方案、当前进展，以及事故经过、初步调查结果和自己的分析，条理清晰地汇报了一遍。他重点突出了试点对于提升效率、降低劳动强度的意义，也坦然承认了事故暴露出的管理流程问题，并汇报了技术科关于元件可能存在非正常应力的新发现。
汇报过程中，他注意到那位姓陈的便服同志听得非常仔细，偶尔会和身边的王同志低声交流两句，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等他汇报完，工业局的张干事问了几个关于技术路径选择和国产化替代的问题，谢煜林一一作答，展现出了扎实的专业功底。
这时，陈同志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谢煜林同志，你刚才提到，事故可能不仅仅是简单的操作失误，元件本身可能也有问题。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故意破坏？”
问题直指核心，会议室里空气微微一滞。
谢煜林谨慎地回答：“从目前掌握的证据看，存在人为因素导致事故的可能性，但还没有直接证据。无论是保险丝规格错误，还是三极管上的应力痕迹，都可能是疏忽或意外造成，也可能是故意为之。需要进一步调查。”
“你们厂里，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比如，有没有非本厂人员对你们的技术资料或设备表现出不正常的兴趣？或者，有没有职工和外界某些……技术兴趣团体，有超出正常工作范围的接触？”陈同志继续问，目光平静地看着谢煜林。
谢煜林心中一动。对方的问题，显然意有所指。他略作沉吟，决定将部分线索抛出来，看看反应。
“异常情况……确实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线索。”谢煜林说道，“今天下午，我们了解到，大约半个月前，有一个自称‘红光机械修理社’的人员，持街道介绍信，在厂仓库购买过包括3A慢熔保险丝在内的零星配件。而事故中错误安装的，正是同规格的保险丝。另外，关于技术资料……”他顿了顿，“我个人从国外带回的一些技术资料和样品，也发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迹象，比如四合院住处有疑似被异常监控的迹象。但这些，可能更多涉及我个人，与厂内项目直接关联度还需要核实。”
他没有提及鸭舌帽青年和易中海在讲座上的发难，这些信息更敏感，且与“破坏”的直接证据链稍远。
听到“红光机械修理社”和“异常监控”，陈同志和王同志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流了一下。陈同志微微颔首：“‘红光机械修理社’……我们也有所耳闻。谢煜林同志，你提供的这个情况很重要。关于你个人遇到的异常迹象，也请保持警惕，必要时可以向街道或我们反映。”
他没有深入追问细节，但态度表明，他们掌握的信息可能比谢煜林想象的要多。
杨厂长适时插话：“陈同志，王同志，如果这起事故真的涉及外部破坏，性质就严重了。我们厂里一定全力配合调查！”
“杨厂长放心，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协助厘清事实的。”陈同志语气平和，“技术革新是好事，遇到困难、挫折，甚至别有用心者的阻挠，都不奇怪。关键是要分清性质，保护真正的创新者，打击破坏者。”
这话说得颇有水平，既表明了态度，也给了厂里台阶下。
接下来，会议又进行了一会儿，主要是工业局的同志询问了一些关于项目后续计划和所需支持的问题。陈同志和王同志没有再问太多，只是安静地听着。
会议结束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杨厂长等人送工业局和有关部门的同志离开。谢煜林最后一个走出小会议室，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次问询，没有预想中的严厉质询或施压，反而像是一次信息对接和摸底。有关部门的出现，特别是他们对“红光机械修理社”和“异常监控”的关注，意味着事情已经引起了更高层面的注意，这或许能为他提供一层额外的保护，也让调查可能走向更深的水域。
他走下楼梯，准备回车间看看。刚走到一楼大厅，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是易中海。他好像刚从外面回来，或者一直等在这里，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两人在空荡的大厅里站定，一时无言。远处传来下班的铃声和工人们喧闹着出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