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704附属三厂那片低矮、陈旧的厂区笼罩在一片沉滞的寂静里。只有厂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射出变幻不定的光影。远处的城市灯火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光晕，与这里的萧索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厂区深处，一间挂着“技术检验科”牌子的办公室却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只能看到窗户边缘透出的一线微弱光亮。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空气仿佛凝固了。谢煜林没有在场，他被要求待在距离厂区两条街外的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里，通过一台连接着隐秘音频线路的接收器，旁听里面的情况。小陈坐在驾驶座上，同样戴着耳机，屏息凝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
根据谢煜林提供的精准技术画像和沈工的关键线索，安全部门的动作迅疾如电。在极高层级的协调下，一个针对704附属三厂的、以“特种行业安全生产与物资管理突击检查”为名义的行动小组，在傍晚时分悄然进驻。检查是真实的，范围涵盖了消防、设备、危险品、劳保用品等各个方面，但核心目标只有一个——那双“鞋”，以及穿鞋的人。
行动由赵同志亲自坐镇指挥。此刻，在“技术检验科”办公室里，接受问询的是厂里的老仓库管理员，姓吴，一个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在厂里干了近三十年的老师傅。他坐在一张旧木椅上，面前放着杯热水，对面是两位穿着便装但神情严肃的调查人员，其中一位正是之前见过的周同志。
“吴师傅，别紧张，就是例行问询，了解一下厂里劳保用品发放管理的情况。”周同志的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吴师傅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眼神有些闪烁，点了点头：“诶，诶，领导问，我知道的都说。”
“我们查看了近三年的劳保用品发放台账，”周同志翻开手中的文件夹，“总体上比较规范。但我们注意到，有一种特制的胶底劳保鞋，发放记录很特殊，数量不多，而且领取人名单固定，只有机加车间特种材料组的七位老师傅。能说说这个情况吗？”
吴师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慢吞吞地说：“啊，那个鞋啊……是早些年‘新风项目’留下来的老规矩了。那时候干活要求高，灰尘啊静电啊都得防，特意从天津订的。后来项目完了，鞋还剩下一些，质量好，就给后来特种材料组的人接着用了。那鞋穿惯了的人，都说比普通鞋得劲，干活稳当。”
“发放一直这么严格吗？有没有可能……嗯，比如破损更换下来的旧鞋，或者多出来的库存，被其他人领走过？或者，有没有遗失的情况？”周同志的问题看似随意，却步步紧逼。
“没有没有！”吴师傅连忙摇头，声音提高了一些，“那鞋金贵，都有编号的！谁领了，啥时候领的，旧鞋回收销毁，都有记录！我管了这么多年仓库，这点规矩还能不懂？”他说得肯定，但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墙角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调查人员的眼睛，更没有逃过监听设备后谢煜林的耳朵。
“吴师傅，您再仔细想想。”另一位调查人员开口了，声音更沉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们这次检查，是因为接到反映，可能有个别特殊劳保用品管理存在漏洞，流向了不该去的地方。这不仅是违反厂规的问题，如果因此导致了其他更严重的后果，比如技术泄露或者安全事故，那责任可就大了。您是老同志，在这个厂干了一辈子，应该比谁都希望厂子好，不希望它出什么问题吧？”
吴师傅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嚅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周同志趁热打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放大的鞋印照片，正是机床厂档案室的那张。“吴师傅，您看看这个鞋印。经过技术比对，它的纹路、磨损特征，与你们厂那种特制劳保鞋的鞋底特征高度吻合。而这个鞋印，是在一起重要的工业技术资料失窃案现场发现的。”
“什么？！”吴师傅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他抓过照片，手有些发抖地凑到眼前，借着灯光仔细看。看了足足十几秒，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面包车里，谢煜林的心提了起来。关键要来了。
“我……我……”吴师傅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巨大的挣扎，“鞋……鞋是……是有一套备用鞋具……不在正式台账上。”
“备用鞋具？怎么回事？”周同志的声音陡然严厉。
吴师傅垮着肩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是……是早些年，‘新风项目’后期，有一批加急的试验件要赶工，从外面借调了两个顶尖的老师傅过来帮忙，连同他们的助手。按当时的临时规定，给他们也配发了全套的特种劳保，包括那鞋。后来项目结束，借调的人走了，但他们用过的劳保用品……按照规定应该回收销毁。可那时候乱哄哄的，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就多出来两套新的，没拆封的，连带着尺码记录，好像……好像就没入正式账，一直放在仓库最里面的那个备用物资柜里。”
“备用物资柜？就是你刚才看的那个铁皮柜？”周同志追问。
吴师傅艰难地点了点头：“是……厂里知道这个柜子的，就我和……和已故的老厂长，还有……还有后来负责技术的孙副主任。老厂长前年走了。孙副主任他……他有时候会从里面拿点特种消耗品，比如一些进口的密封圈、特种润滑油什么的，说是给外面的关系单位救急，或者搞点‘技术协作’……他打过招呼，我也就……就没多问。那鞋……我记得……好像去年年底的时候，孙副主任说有个老朋友介绍的专家，想借咱们的‘硬骨头’加工设备用一下，做点私活，可能要进车间看看，问有没有合适的劳保鞋……好像……好像就拿走了一双……尺码是……42码半。”
孙副主任！私活！借设备！42码半！
信息如同炸雷，在监听线路两端同时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