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傻柱那带着酒气、绝望和偏执冷静的追问,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夜晚的寂静。谢煜林握着手机,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和背景里隐约传来的、空旷环境下的风声——他应该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可能是某个桥洞下、废弃工地,或者公园的角落。
告诉他吗?告诉他父亲死亡的真相可能涉及易中海和更高层级的阴谋?告诉他,他信仰并维护了几十年的“秦姐”一家和“壹大爷”,可能间接甚至直接参与了一场谋杀?
这无异于将一颗点燃的雷管,塞进一个已经濒临爆炸的火药桶。
但不告诉他呢?以傻柱现在的心态,他显然已经自己推导或逼问出了一些可怕的猜想。隐瞒或敷衍,只会加深他的猜疑和愤怒,让他更加坚信所有人都在欺骗他,从而可能采取更极端、更不可控的行动。
“何雨柱,”谢煜林深吸一口气,选择了折中而谨慎的回应,“关于我父亲的事,调查确实发现了一些……当年事故处理过程中不符合规范、甚至可能存在人为掩盖的疑点。易中海的某些行为,包括在王铁柱事故中的失职和在后续报告中的不实陈述,已经被证实。但具体到我父亲死亡的直接原因和责任人,目前还在核查中,没有最终定论。”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又牵扯进伤害贾张氏的事件。我建议你立刻去自首,把你知道的情况、你的怀疑,向警方说清楚。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评判,也会查清所有该查清的事。用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你自己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风声和压抑的呼吸。良久,傻柱才发出一声短促而惨然的冷笑:“公正?法律?谢煜林,你信吗?我反正……早就不信了。易中海装了那么多年好人,法律管了吗?贾家吸了我半辈子血,法律管了吗?现在……现在你说查?查出来又怎样?能让我这三十年白活吗?能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的日子回来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无:“我就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你继续查你的吧。要是真查出来什么……告诉我一声。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何雨柱!别做傻事!”谢煜林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立刻喝道,“你在哪里?告诉我位置!我们见面谈!”
“不用了。”傻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该找的人……我还没找完呢。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不等谢煜林再开口,电话便被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
“喂?何雨柱!何雨柱!”谢煜林对着话筒喊了两声,确认对方已经挂断,脸色沉了下来。他立刻回拨,电话已经关机。
“小沈!追踪刚才那个号码的大概位置!快!”他一边吩咐,一边快速调出刚才的通话录音,重新播放,仔细聆听背景音。除了风声,似乎还有……隐约的、有规律的火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所在的地方,靠近铁路线?
小沈已经行动起来,联系相关渠道进行粗略定位。但这需要时间,而且民用手机定位精度有限,尤其是在对方已经关机的情况下。
“通知警方,何雨柱可能情绪极端,有再次实施暴力行为的风险,重点提醒注意易中海的人身安全。把刚才的通话录音关键部分和我们的分析提供给他们。”谢煜林快速下达指令,“另外,让我们的人,重点排查城区靠近铁路线的废弃房屋、桥涵、公园等可能藏身的地方,特别是东城和北城老工业区附近,他比较熟悉那些地方。”
“是!”小沈领命而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空气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傻柱那句“该找的人……我还没找完呢。一个……都跑不了。”像诅咒一样回荡在谢煜林耳边。他下一个目标是谁?易中海几乎是肯定的。会不会还有……秦淮茹?甚至,会不会迁怒于自己这个“始作俑者”?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派和平繁荣的景象。但这光芒之下,那些被时代遗忘的角落,那些积压了几十年的恩怨与创伤,正在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寻求最后的宣泄。父亲当年的死亡,像一块投入历史长河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穿越了三十年,如今正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拍打着现实的堤岸。
易中海……谢煜林想起那个在公园凉亭里崩溃的老人。如果他真的死在傻柱的疯狂报复之下,算不算一种报应?或许算。但谢煜林不允许。不是同情易中海,而是他需要易中海活着——活着作为证人,活着接受法律的审判,活着在阳光下为自己所有的罪行付出代价,而不是以一种私刑的方式,让简单的暴力掩盖了背后复杂的罪恶和系统性的失职。
他再次联系负责监控易家的安保人员,强调了情况的严重性,要求他们提高警惕,必要时可以采取保护性措施,但尽量避免与可能出现的傻柱发生正面冲突,以控制局面为主。
安排完这些,疲惫感再次袭来。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休息。傻柱的失控,是一个危险的变量,但某种程度上,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逼迫某些人露出马脚、或者让隐藏更深的秘密浮出水面的机会。尤其是在李振华这条线索似乎陷入僵局的时候。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打开电脑,调出所有关于父亲事故、易中海、李振华以及“向阳”部件的资料,试图从这些故纸堆和记忆碎片中,找到可能被忽略的、与傻柱或者当前局势相关的连接点。
父亲出事时,傻柱也在轧钢厂食堂工作,他当时知道些什么?听到过什么流言?以他和秦淮茹的关系,是否从贾东旭那里听到过异常?这些年,他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有怀疑过?还是说,像刘海中一样,选择了沉默和自欺?
或许,应该再找刘海中深谈一次。这个官迷虽然怯懦自私,但他为了自己的利益,在易中海倒台后敢于“揭发”,说明他掌握的或许不止“偷听”那一件事。他常年关注院里的风吹草动,试图抓住每个人的把柄以巩固自己“贰大爷”的地位,也许他还知道一些关于李振华,或者厂里其他与父亲事故相关人物的琐碎信息。
还有赵德柱。他的身体状况令人担忧,但他是技术环节的核心知情人。是否可以通过更安全、更隐蔽的方式,再次与他沟通,获取关于李振华更详细的信息,或者当年厂里高层在事故处理会议上的具体态度?
以及……秦淮茹。她在服装加工点,暂时安全,但她作为贾东旭的妻子,是否还藏着更关键的秘密?比如,贾东旭在事故后异常沉默和早亡,是否不仅仅因为内疚,而是因为恐惧?他是否对傻柱透露过什么?秦淮茹用一块旧布片换取安身之处,她手里是否还有别的、更重要的“筹码”?
思路逐渐清晰。对付已经疯狂的傻柱,需要的是控制和疏导;而揭开父亲死亡的终极真相,需要的是更缜密的调查和更多知情人的突破。这两条线如今交织在一起,处理起来必须万分小心。
就在这时,小沈再次敲门进来,脸色有些怪异。
“谢总,两件事。第一,那个号码的粗略定位出来了,信号最后消失的区域在城北老货场和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附近,那里确实有铁路线穿过。警方和我们的人正在那边排查,但目前还没有发现何雨柱的踪迹。”
谢煜林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第二件事……”小沈犹豫了一下,“阎埠贵……您院里的叁大爷,他……他也想见您。他说……有关于四合院地契和早年一些邻里协议的重要文件,想在拆迁补偿最终落实前,交给您这个‘院里最有出息、也最明事理’的人保管和做个见证。他还特意提到,里面有些内容,可能……可能和更早的一些‘陈年旧事’有关,他觉得您应该知道。”
阎埠贵?谢煜林挑了挑眉。这个精于算计的叁大爷,在易中海倒台、刘海中“揭发”、傻柱发疯、四合院即将彻底消失的当口,突然跳出来,要交什么“地契和邻里协议”?还暗示与“陈年旧事”有关?
这听起来,可不像单纯地处理拆迁事务。
阎埠贵手里,到底掌握着什么?是真的有历史文件,还是想借此打探什么,或者……进行某种交易?他口中的“陈年旧事”,是指普通的邻里纠纷,还是……暗指父亲的事?或者,与李振华有关?这个一辈子都在拨弄小算盘的老会计,难道也在三十年前的那场风波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或者……抓住了谁的把柄?四合院的黄昏,不仅映照着易中海的崩溃和傻柱的疯狂,似乎也将这些平日里看似无关的“边缘人物”,一一照亮,让他们各自怀揣的秘密和算计,在最后时刻,纷纷浮出水面。阎埠贵的约见,是新的线索,还是另一个陷阱?谢煜林感到,这张由往事编织的大网,正在越收越紧,而网中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想在网破之前,为自己找到一条出路。他必须去会一会这位精明的叁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