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讯器屏幕上那行简短的文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谢煜林没有立刻折返办公室查看资料,而是先去了趟市场部,将“晨星”录音机的营销框架又细化交代了一番,确保负责人完全领会了他的意图。然后,他召集了一个简短的高层会议,听取了深圳生产线整合进度的汇报,以及首批“智慧”录音机物料采购和成本核算的最终数据。
当他终于回到顶层办公室,锁好门,激活了信息屏蔽装置后,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西斜。他坐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打开了那个与外界物理隔离的专用安全终端。
王律师传来的资料经过了多层加密和脱敏处理,但核心信息清晰而耐人寻味。
资料显示,阎埠贵在轧钢厂子弟小学担任会计的履历基本干净,没发现经济问题。但在对其社会关系、尤其是六十年代中后期到七十年代初的人际网络排查中,一个名字引起了注意:原轧钢厂后勤科副科长,崔明义。此人在七十年代中期因“生活作风问题”和“侵占集体物资”被开除公职,后下落不明。
重点是,崔明义被开除前,曾负责过一段时间厂里废旧物资和“待处理文件资料”的保管与销毁工作。而根据一份残存的、模糊的厂内会议记录(王律师通过特殊渠道获得复印件),在谢煜林父亲谢志刚去世后约一个月,厂里曾有过一次小范围的“遗物清理与移交”讨论,参会者就包括当时还是普通会计的阎埠贵,以及后勤科的崔明义。记录上只写了“原则同意家属意见,由后勤科协助处理”,具体内容没有记载。
王律师的附注分析指出:第一,阎埠贵参与此事符合逻辑,他当时是院里管事之一,又与谢家是邻居。第二,崔明义的角色很微妙,他经手的“待处理文件资料”范围模糊,很可能包含一些非生产性的个人物品或未归档的工作笔记。第三,以阎埠贵精明算计、爱占小便宜且缺乏安全感的性格,如果当时真的从谢家遗物中得到了什么他认为“特殊”或“可能有用”的东西——比如一个笔记本,几张图纸——他极有可能不会上交,而是悄悄留下,甚至可能为了稳妥,通过崔明义这类有渠道的人,将其混杂在待销毁文件中“洗”出来,据为己有。
资料最后提到,崔明义被开除后去了外地,据说在八十年代初曾短暂回京,但很快又失去踪迹。王律师正在尝试寻找其下落或其后人。
谢煜林关掉终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易中海模糊的记忆,阎埠贵可能的手脚,一个消失的后勤科长,父亲去世后模糊的“遗物处理”程序……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幅若隐若现的图景。
父亲留下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是普通的工作笔记或图纸,阎埠贵留它何用?如果不是普通的……那会是什么?与“向阳”项目有关吗?还是别的什么?
阎埠贵现在肯定惶惶不可终日,既要担心谢煜林追究旧账,又要面对儿子“背叛”带来的家庭裂痕。这个时候去找他,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或许是最容易撬开他嘴巴的时机。
但谢煜林没有立刻行动。他有一种直觉,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阎埠贵胆小,但正因为胆小,藏东西可能更隐蔽,也更顽固。直接上门,容易打草惊蛇,万一他狗急跳墙把东西毁了,或者干脆矢口否认,线索就断了。
他需要更稳妥的办法。
“咚咚。”敲门声响起。
“进。”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谢总,深圳厂那边传来的首批试产‘智慧’录音机质检报告,还有……刚刚送达的二十台样机,已经放在楼下样品陈列室了。”
谢煜林收敛思绪,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了一下,各项指标均符合要求。“好,通知相关人员,半小时后,样品陈列室见。”
半小时后,样品陈列室里聚了十几个人,除了市场部、研发部核心人员,还有几个特意请来的“外部听众”——一位音乐学院的老教授,一位广播电台的资深播音员,一个喜欢鼓捣电器的年轻报社记者,以及公司内部几个不同年龄段的员工代表。
二十台银色“智慧”录音机在展台上熠熠生辉,旁边摆放着各式耳机和高品质试听磁带。
“今天没有领导讲话,也没有产品介绍。”谢煜林对众人说,“就一件事:听。用你们的耳朵,告诉我最真实的感受。”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好奇地拿起耳机,选择自己感兴趣的磁带,按下了播放键。
老教授听的是贝多芬《田园交响曲》,闭着眼,手指轻轻在腿上打着拍子,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偶尔微微颔首。
播音员听的是他自己录制的一段散文朗诵,专注地分辨着每一个吐字的气息和共鸣,眼中露出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