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困惑地盯着米特看了片刻，最终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我现在需要担心和琢磨的事情还有很多。
“如果你们想在缅国杀我们，为什么在海上，在真腊，都有机会却没动手？”我问道
他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后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们的确讨论过。但你们最核心的技术——那套蜂群软件，它根本没法正常运行，你应该很清楚。所以我们决定招募有相关专业能力的人。我们本来最希望能争取到李薇博士，不过有你总比没有强。你最好真的能派上用场。”他身体前倾，神情专注，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两人串通一气的语气，“因为，要是你，孙博士，你没法让蜂群软件正常工作，我就很难向米卡先生解释为什么要留你下你的小命了。”
我用力咽了口唾沫，心里琢磨着，这个米卡先生又是谁，看来应该是这个米特的老板。
“但要是你能解决这个小问题，”米特又向后靠回椅子上，继续说道，“你会变得对我们非常有价值。我们很难招到优秀的工程师，我们有最先进的设备，有花不完的钱，这里对黑客来说简直就是天堂。可人们似乎总觉得，为我们这样的组织工作有违他们的价值观。所以，算你幸运，这让你变得足够有价值，不至于被鲁莽地处理掉。”
我差不多明白了，现在我陷入了一个可怕的逻辑之中。
李薇把她最新的技术——那套蜂群软件——卖给了他们，可他们没有拿到她在“新兴财富基金”公司无人机上安装的漏洞修复程序。而这正是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的，除此之外，还需要我持续提供的专业技术支持，作为交换，他们不会要我的命。
我想尽量多了解一些米卡先生的情况，却又能显露出自己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要是他们发现，我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罪魁祸首，说不定会毫不犹豫地干掉我。
于是我索性瞎猜了一句：“沙坤先生对此事怎么看？”
米特眯起眼睛打量着我：“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只是好奇而已。”
“沙坤不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为米卡先生提供的服务支付了高额报酬，而且对服务很满意。”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这么说来，高胜男之前在吴颂清办公室里的猜测算是对了一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毒枭沙坤，确实和这件事有关，但米卡先生并不是专门给他干活的，只是倒了一手。
我准备先尽量拖延时间：“蜂群软件的事，我帮不了你们。”
米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目光投向了一旁待命的那个恶棍。
我赶紧找借口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意思是需要我们实验室最新的测试开发软件。没有那个，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们实验室最新的测试开发软件。”米特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那神情突然像捕食者一样凶狠，“比如从‘皇家方舟号’上找回的那台笔记本电脑里装的软件，对吧？”
我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没错。”
“很好，那你就去做吧。”
换作电影里的英雄或许会拒绝，但这不是电影，我也不是英雄。我不想被拖进牢房，被电锯活活肢解，更不想死。
不过，有一件事我几乎比求生更渴望知道，那就是李薇究竟是如何、又为何要这样对我。
“好吧，”我轻声说，“我会做的。”
米特的笑容一下子就变得愉悦起来：“别这么愁眉苦脸的。这里没那么糟，也有它的好处。现在听着可能很疯狂，但明年的这个时候，你说不定还会庆幸发生了这些事。”
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但并不妨碍我对他的说法表示怀疑。
他们关押我的这片建筑群，据说是一个工业园区，但是不生产任何东西。据米特所说，这地方的真实用途，是一个搞电信诈骗的基地。
这里“员工”是从龙国或者湾岛忽悠来的想挣快钱的年轻人，他们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不停地给他们圈定的“肥羊”打电话。这些“员工”不能跟国内的亲戚朋友联系，除非能把他们骗来“工作”，也不可以离开园区，只能在指定的范围里活动。
难怪这里会有将近5米高的围墙，墙顶还绕着锈迹斑斑的刀片刺网，铁丝网似乎还通着电。这些围墙，再加上墙外死寂的环境，让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某个世界末日后的生存者避难所。
周围的地貌空旷而荒芜，崎岖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丛。远处，连绵的山脉似乎没有尽头，从这里看过去，能明显的看到山腰上部的雪线。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喜马拉雅山脉。
唯一能看出人类文明痕迹的，只有围墙外那两座摇摇欲坠的足球门，以及从大门延伸出去、穿过这片无边荒原的细长公路。这里，就像世界的尽头。我无法想象那些想挣快钱的年轻人，待在这里会有多么的绝望，因为我刚来就已经受不了了。
这个园区不大，园区的主楼呈U字形，共三层。铺满鹅卵石的庭院里，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SUV。这里曾经似乎立过一座雕像，如今却只剩一个底座。
楼内的景象像废弃的高中一样沉闷：锈蚀的墙壁上裸露着管道和电线，破旧的窗户满是裂纹，我所能看到的大多数房间都空无一人。
整个建筑群里住着大约七十人，都挤在公共宿舍里，不分男女。公共浴室的马桶没有坐垫，淋浴间也毫无隐私可言——不过好在热水还能用。
每个房间的窗户都装了铁栅栏，夜里我的房门还会从外面锁上。我周围住的人大多是守卫或者叫保安，是带枪的那种。他们要么牵着精瘦凶猛的狗在围墙边巡逻，要么就在外面没完没了地踢足球。
我跟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实际上，除了米特，我谁都不接触——他是这里唯一会说英语和华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