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日子仿佛被海风和阳光拉长了。随着林恩与乌索普那次成功的垂钓，他在船上的身份似乎又稳固了一些。至少，当他在甲板上活动时，那道一直若有若无追随着他的、带着怯生生好奇的视线，出现的频率更高了。
那是乔巴。
这位驯鹿船医总是躲在桅杆后、木桶边，或者任何他觉得有安全感的地方，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偷偷观察林恩。当林恩看过去时，他又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头，只留下一对摇晃的鹿角尖尖。
林恩知道，是时候接触这位团队里最单纯、也最需要小心对待的伙伴了。
机会出现在一个略显沉闷的下午。天空堆积着厚厚的云层，海风也带着湿意，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雨。乔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甲板上和小羊梅利玩耍，而是独自坐在医务室门口的小凳子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毛茸茸的小脸上满是纠结，连那顶标志性的粉色帽子都有些歪斜。
林恩打扫完甲板，路过医务室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放轻脚步，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温和地开口：“乔巴医生？遇到难题了吗？”
“呀！”乔巴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笔都掉了，手忙脚乱地想把笔记合上，小身子缩成一团，“没、没有！我很好！一点都不困扰！”
典型的乔巴式否认。
林恩没有靠近，只是保持着安全距离，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乔巴齐平，语气放缓：“是吗？可我刚才好像看到你在叹气。是医学上的问题吗？我可能不懂，但有时候说出来，或许会轻松点。”
他的态度真诚，没有逼迫，只有关心。乔巴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两只小蹄子不安地互相碰了碰。也许是林恩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无害”和“乐于助人”起了作用，也许是那份医学笔记确实让他无比困扰，他犹豫了很久，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
“是、是关于伤口化脓……和发烧的……”他小声嘟囔着，“有时候，清理得很干净了，也用了我能想到的最好草药，但有些人……还是会发烧，伤口会变得红红的，流出不好的东西……然后……然后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恩明白，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世界，感染和败血症是致命的威胁。
林恩的心微微一动。他知道，展现“价值”的时候到了，但必须用乔巴能理解、且不会暴露自己异常的方式。
“这样啊……”林恩露出思索的表情，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用一种回忆的语气说道，“我以前……在某个很偏僻的地方，听一些老人家提起过一种很古老的、听起来有点奇怪的说法。”
乔巴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好奇地转向林恩。
“他们说，有些伤口恶化，不完全是‘邪气’或者‘毒’的问题，而是一些我们眼睛看不见的、非常非常小的‘小虫子’在作怪。”林恩用手比划着，形容着微生物的概念，“这些‘小虫子’无处不在，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坏的。当坏的小虫子通过伤口进入身体，就会在里面大量繁殖，让人发烧，让伤口化脓。”
乔巴的眼睛瞪大了，充满了不可思议：“看、看不见的小虫子？”
“嗯。”林恩点点头，“那些老人家还说，他们发现，有一种长了青毛的果子或者发霉的食物，周围好像就不太容易有这些坏‘小虫子’。他们猜测，是不是那些青毛能克制，甚至杀死这些坏东西？”
他描述的，自然是青霉素发现的雏形。他没有提具体的提炼方法，那太超前也太危险，只是抛出了一个“猜想”，一个不同于这个世界传统医学的“奇谈”。
乔巴彻底被吸引住了。他忘记了害怕，歪着脑袋，努力理解着这个全新的概念：“青毛……克制小虫子？看不见的小虫子……”他猛地翻开自己的笔记，快速查找着，嘴里念念有词，“对、对啊！有些草药确实有类似的效果，但时好时坏……如果是因为它们恰好能对付某些‘小虫子’，而不同的‘小虫子’需要不同的克制方法……天啊！”
他猛地抬起头，蓝色的圆眼睛里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看向林恩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求知欲：“林恩！你、你说的这个太有意思了！这可能是解释很多疑难杂症的新思路！虽然还需要验证，但是……但是……”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林恩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松了口气，微笑道：“我也只是听说，不知道对不对。但我觉得，乔巴医生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判断出这里面有没有道理。”
“当、当然！”乔巴立刻挺起小胸脯，随即又害羞地低下头，蹄子在地上画着圈，“不过……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这很有用！”
“能帮上忙就好。”林恩站起身，“我就不打扰乔巴医生做研究了。”
他刚要离开，乔巴却鼓起勇气叫住了他：“等、等一下，林恩！”
林恩回头。
乔巴从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脸有点红：“这个……是我特制的药膏，对、对肌肉酸痛很有效……你练剑之后，可以用的……”
这是乔巴表达善意和感谢的方式。
林恩郑重地接过，感受着纸包传来的微凉触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你，乔巴医生。我一定会好好用的。”
看着林恩收下药膏，乔巴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在粉色帽子下显得格外可爱。
从那天起，乔巴对林恩的态度彻底改变了。他不再躲躲藏藏，反而会主动跑过来，和林恩分享他新发现的草药，或者询问他还有没有听过其他类似的“奇谈”。林恩则谨慎地挑选着一些不会太过惊世骇俗的现代医学理念，用“传说”、“猜想”的方式告诉乔巴，比如强调干净的水和煮沸消毒的重要性，或者一些简单的解剖学常识（用这个世界的生物做类比）。
在乔巴眼中，林恩成了一个知识渊博、总能给他带来新灵感的“异乡博学兄长”。而对林恩而言，能与这位心地纯善、医术天赋极高的船医建立起牢固的友谊，并在他心中埋下一些科学的种子，无疑是又一项重要的收获。
当晚上山治招呼大家吃饭时，乔巴甚至主动拉着林恩的衣角，和他一起走向餐桌。娜美看着这一幕，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露出了了然的笑意。
融入，在一点一滴的真诚交流中，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