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六月初,恰是淮北暑气最盛的节令。
午后热浪翻腾,连风都带着灼人的黏腻。然而此刻,豫州谯郡治所谯城的城隍庙外,却是人声鼎沸,纸灰飞扬。
庙前空场上黑压压跪着一片人,个个汗流浃背,却仍朝着殿中泥塑的神像连连叩首,口中念念有词。供桌上摆着三牲祭礼,香烛燃起袅袅青烟,却被热风一吹即散。
“求城隍爷开恩,驱瘟除疫,保我谯郡百姓平安!若能渡过此劫,必当重塑金身,四时祭祀不绝!”一名身着褐色短衣的老者颤声高呼,嗓音沙哑。
众人随之叩拜,脸上尽是惶恐与疲惫。自打入夏以来,一场时疫悄然蔓延,起初只是三两人发热呕吐,不过半月,已殃及半城。街坊邻里相继病倒,药铺早被抢购一空,郎中也束手无策。无奈之下,百姓只能聚于城隍庙前,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神明。
“求城隍爷显灵,收了这瘟疫吧……”祈祷声此起彼伏,掺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忽然一阵狂风卷地而来,扬起漫天沙土,吹得人睁不开眼。有人惊叫:“是城隍爷显灵了!要起风下雨洗净疫气了!”
众人精神一振,越发虔诚跪拜。可风沙过后,天色依旧灰黄闷热,哪有半点雨意?希望落空,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
“都别灰心!明日卯时,我们再来!诚能感动天,城隍爷绝不会见死不救!”那褐衣老者强打精神喊道,自己却掩口咳了两声。
众人默然,陆续起身散去,背影在烈日下拖得老长。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的妇人挎着布包,匆匆离开人群。她穿过几条尘土飞扬的小巷,走进一处只有两间矮屋的院落。
院中一棵老槐树下,一个头发斑白的老汉正佝偻着腰用蒲扇扇着药炉,见妇人回来,忙撑着膝盖站起身。
“娘子回来了?拜神结束了?这天气毒得很,你快歇歇。”
“福伯,我没事。主家吩咐我去,总不能推辞。”妇人抹了把额上的汗,低声道,“咱们寄居在此,这些事本就该去。”
“是,是……你快坐下,药快煎好了。”老汉连声应着,转身去倒水。
“斌儿今日怎样?还发热吗?”妇人望向东边那扇虚掩的木板门,声音压得更低。
老汉摇摇头,叹气道:“小郎君还是老样子,时睡时醒,醒着就望着房梁出神,偶尔说几句糊涂话……不过刚才我摸了摸额头,好像不像前几日那么烫了。”
妇人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总算退了点热。我进去看看他。”
“药一会儿就好,你先喝口水。”老汉递过一碗温茶。
妇人接过茶碗,却没喝,轻手轻脚走到东屋门前。她侧耳听了听,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她抬手想推门,犹豫片刻,又缩回手,转身坐在院中的小凳上,望着药炉发起呆来。
老汉端着药碗过来,见她失魂落魄,低声道:“没进去?”
妇人摇摇头:“让他睡吧,我进去反而扰他清净。唉,好端端的孩子,怎么一场高热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眼神都空了……他要是好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