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赵斌坐在颠簸的骡车上,跟随周弘父子的车驾返回谯郡城中。一天的暴晒和劳累,让他感觉脖子和后颈火辣辣地疼,想必是晒脱了皮。浑身筋骨也像散了架一般,酸软无力。他心中不禁感叹,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孱弱,远不如后世那个经常锻炼的自己。加强体魄,已是当务之急。
尽管身体疲惫,赵斌的心情却是不错。今日引水成功,无疑是个良好的开端。他婉拒周弘的赏赐,并非矫情,而是深谙处世之道。在周家这样的豪族眼中,这点功劳或许不算什么。即便西湾庄子绝收,对周家根基影响亦有限。他需要的,不是眼前的小利,而是一个能让周家真正看重他们母子、获得长远立足的机会。让周弘觉得“欠”着自己,远比直接索取赏赐更为有利。
骡车在巷口停下,赵斌推开院门,扬声唤道:“母亲,福伯,我回来了!”
暮色中,正在院中收拾杂物的周氏闻声抬头,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连忙喊道:“斌儿回来了!福伯,快,饭菜可都备好了?”
福伯从灶间探出身来,喜道:“小郎君回来了就好,饭菜这就端上来!”
周氏快步迎上,拉住赵斌的衣袖,借着微弱的天光,见他发髻松散,衣衫皱巴巴沾满泥点,脸上更是晒得油黑发亮,心疼得不行。“怎地累成这般模样?快坐下歇歇,娘给你倒水。”
赵斌笑着安慰:“不碍事,让母亲担心了。”他被周氏按在院中的小凳上,接过一碗温热的薄荷甘草茶,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
“瞧把我儿渴的。这大日头底下忙活一天,怎生受得了?今晚定要好好歇息,明日怕是浑身要疼了。”周氏一边心疼地替他拍打衣衫上的尘土,一边絮叨着。
赵斌笑道:“母亲放心,我撑得住。只是……今晚怕是不能安睡了,吃了饭我还得去庄子上一趟。怕您惦记,特地回来告知一声。”
周氏愕然:“晚上还要去?不是听说我儿今日引水成了么?”
“母亲消息倒灵通。”
“庄子上有人回来禀事,娘在主家院里听人说了。都说是我儿的主意,夸你有本事呢!”周氏脸上带着骄傲。
赵斌笑了笑:“成了便好,儿子岂会胡吹大气?”
周氏担忧道:“我儿有本事,娘自然高兴。可这晚上黑灯瞎火的,再去劳作,身子怎么吃得消?”
赵斌解释道:“七叔公吩咐,要连夜再架设引水器具,加快进度,我得在场盯着。”
周氏闻言,缓缓点头:“原来如此……那我儿更要仔细身子。你才将病好,经不起这般折腾。快些吃饭,好歹歇一会再去。”
这时,福伯端着一盆粟米饭和几碟小菜过来,又转身端来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小郎君辛苦了,娘子特地买了条河鱼熬汤,给你补补身子。”
赵斌闻到饭菜香气,顿觉饥肠辘辘。这时代的饮食虽简单,但这碗鲜鱼汤和热腾腾的粟米饭,在他此刻尝来,却胜过珍馐美味。他连吃了两大碗饭,又喝了一大碗鱼汤,才觉得元气恢复了些。
当夜子时开始,直至次日黎明,赵斌带着人手,又成功架设了两套简易的引水装置。三套装置同时工作,虽然每套出水量不大,但汇入沟渠后,水流明显增大,沿着新挖的浅沟,缓缓滋润着更多干裂的土地。
然而,架设最后一套装置时,赵斌已是强弩之末。本以为有了经验会轻松些,但夜间视线不佳,协调众人、检查工序更为耗神。那些庄汉虽卖力,却时常理解出错,返工多次,让赵斌身心俱疲。当看到水流终于顺利引出时,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河岸边的土坡上,靠着棵老柳树,啃了几口福伯准备的干饼,便沉沉睡去。
这少年身体本就单薄,连日劳累,加上夜寒侵袭,终究是病倒了。等他醒来时,已躺在家中床上,额头滚烫,鼻塞声重,浑身酸痛无力。
起初,赵斌以为只是普通感冒,扛一扛便能过去。谁知这次病势来得很猛,连续六七日高烧不退,卧床难起。周氏心急如焚,请了郎中来瞧,开了几副草药,吃下去却效果甚微。周氏和福伯私下嘀咕,怕是又撞了什么邪祟,甚至商量着要请人来驱邪。好在赵斌年轻,底子还在,病到第八日上,热度终于退去,身体开始迅速恢复。
病中,周弘派人来探望过几次,药钱也是周家出的。胡管事奉命前来时,并未进屋,只在院中说了些不中听的风凉话,大意是怕赵斌万一出事,周家担上恶名。赵斌当时昏沉,无力计较,福伯事后却气得在院中低声骂了许久。
这场病让赵斌更加意识到锻炼身体的重要性。恢复期间,他已在心中规划着如何循序渐进地增强体质。
数日后,赵斌已能下床活动,帮着福伯在院中整理菜畦。这日上午,周家南苑的一名仆役前来传话,说七老爷周弘要见他。
赵斌换了身干净衣服,擦了把脸,便跟着仆役前往周府。二进花厅内,周弘斜倚在案后,周昌和胡管事侍立一旁。
“赵斌见过七叔公。”赵斌上前行礼。
周弘摆了摆手,打量着他:“病可大好了?”
“劳七叔公挂心,已无大碍。”
周弘微微颔首,叹道:“那就好。也怪老夫当时心急救苗,让你连夜赶工,怕是累着你了。”
赵斌忙道:“七叔公言重了,是小子身子不争气,怨不得旁人。”
周弘坐直身子,目光变得锐利,缓缓道:“不怨旁人么?或许吧。只是……赵斌,今日是五月二十六了,距那日引水成功,已过去整整十日。”
赵斌心中微动,隐约感到一丝不安:“七叔公何出此言?”
周弘盯着他,语气转沉:“你那日曾言,旱情反常,雨季将至,转机不远。故而建议广施薄灌,以待天时。可如今,十日过去,天上依旧烈日当空,未落一滴雨。西湾洼地得水滋润的禾苗,虽略有返青,但水量终究不足,近日又见萎靡之态。而其他未得灌溉的田亩,更是枯黄日甚。你当初一番言论,令老夫未能集中水源保全部分田亩,如今……眼看是要满盘皆输了!”
一旁的胡管事立刻尖声附和:“七老爷明鉴!若非赵斌妄言天时,误导决策,我等本可保住数百亩收成!如今这般光景,庄田损失巨大,力役钱粮更是无从着落,这责任,赵斌你担待得起吗?”
赵斌闻言,心头一震,愕然抬头。他万万没想到,等待他的不是嘉奖,而是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