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元年，腊月二十五，寅时。
刺骨的寒风卷着碎雪，刮在人脸上像刀割。韩彦淳领着右三队士兵，与左一队并肩走在前往濮州的官道上，积雪没到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力气。队伍里的士兵大多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头盔上凝结成霜，只有林岳扛着长槊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时不时还帮身边体力不支的士兵扶一把。
“韩队正，前面就是马陵道了，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晋军怎么可能从这走？”左一队的队正柳平策马走过来，他年近四十，脸上刻着几道战疤，语气里满是不耐。柳平是老兵，跟着朱温打了五年仗，素来瞧不上韩彦淳这种“靠小聪明升官”的年轻军官，一路上没少阴阳怪气。
韩彦淳勒住马，目光望向前面狭窄的山谷——马陵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坡，中间只有一条能容两匹马并行的土路，积雪下隐约能看到碎石，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他指着山谷深处：“柳队正，晋军骑兵机动性强，最喜欢走这种偏僻路绕后袭扰粮道。咱们若不设防，等粮车过来，怕是要遭殃。”
“哼，我看你是杞人忧天！”柳平嗤笑一声，“晋军要是真敢来，我左一队的刀也不是吃素的，还用得着你这刚升的队正指手画脚？”
韩彦淳没跟他争辩，转头对陈默道：“你带两个斥候，顺着山谷往里探，注意看有没有马蹄印，半个时辰内回来报信。”陈默应声，揣着短刀，猫着腰钻进山谷，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苏文清凑到韩彦淳身边，小声道：“柳队正态度这么硬，万一晋军真不来，咱们岂不是白忙活？”
“不会白忙活。”韩彦淳勒紧缰绳，“就算晋军今天不来，咱们摸清了马陵道的地形，以后护粮也有底气。而且，柳平越是轻视，等会儿越能让他看清差距。”
半个时辰后，陈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兴奋：“韩队正！前面三里地发现新鲜马蹄印，大概二十多骑，朝着濮州方向去了，看蹄印间距，速度很快，像是奔着粮道来的！”
韩彦淳眼神一凛：“果然来了！柳队正，咱们得立刻布伏，迟了就来不及了！”
柳平还是不信，但见陈默说得笃定，又怕真出了差错担责任，只好不情不愿地应道：“行，就按你说的办，要是扑了空，你可得给节度使大人一个说法！”
韩彦淳不再理他，立刻布置：“林岳，你带右三队的盾手和槊兵，埋伏在山谷左侧的坡上，用积雪盖住身子，等晋军骑兵进入山谷，听我号令再动手，先砍马腿，再收拾人！”
“陈默，你带弓箭手去右侧高处，瞄准骑兵的头领，第一波箭要打乱他们的阵型！”
“苏文清，你带两个士兵，在山谷入口处埋绊马索，用藤蔓和树枝盖住，别让晋军发现！”
“柳队正，麻烦你带左一队的人埋伏在山谷出口，防止晋军突围，咱们前后夹击！”
命令下得干脆利落，士兵们虽然冷得发抖，但训练出来的纪律还在，立刻分头行动。柳平看着韩彦淳有条不紊的样子，心里嘀咕：这小子倒真有点章法，不像只会耍嘴皮子的。
不到半个时辰，埋伏就布置好了。韩彦淳躲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目光紧盯着山谷入口。寒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刚好掩盖住士兵们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二十多个晋军骑兵出现在山谷入口，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穿着黑色皮甲，手里提着一把马刀，正是晋军的斥候队头领拓跋烈。他勒住马，打量了一眼山谷，皱眉道：“这地方太窄，小心有埋伏。”
身后一个骑兵笑道：“头领，梁军都是些酒囊饭袋，哪会设伏？咱们抓紧时间，截了粮车好回去领赏！”拓跋烈想想也是，催马进了山谷，骑兵们紧随其后，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当最后一个骑兵进入山谷时，韩彦淳猛地站起身，挥刀大喝：“动手！”
苏文清早已拉着绊马索的绳子，听到号令，狠狠一拽！三根藤蔓突然从积雪下弹起，缠住最前面三匹马的腿，马匹惨叫着摔倒，骑兵们猝不及防，纷纷从马上摔下来。
“放箭！”陈默的声音从右侧山坡传来，十多支箭矢同时射出，拓跋烈身边的两个骑兵应声倒地，箭头穿透皮甲，鲜血瞬间染红了积雪。
“有埋伏！冲出去！”拓跋烈又惊又怒，挥刀砍断缠住马腿的藤蔓，想带着人往出口冲。
就在这时，林岳带着盾手和槊兵从左侧山坡冲下来，盾手们排成一排，挡住谷道，槊兵们手持长槊，朝着马匹的腹部刺去。“噗嗤”一声，一匹马被长槊刺穿，疼得原地蹦跳，把骑兵甩了出去，正好被一个盾手用盾沿砸晕。
柳平在出口听到动静，也带着左一队的人冲了上来，刀光剑影间，晋军骑兵前后受敌，顿时乱了阵脚。有个骑兵想策马冲出去，被柳平一刀砍中肩膀，惨叫着跌下马背。
拓跋烈见势不妙，想拔刀自刎，陈默眼疾手快，一箭射穿他的手腕，马刀“当啷”落地。林岳冲上去，一脚踩住他的胸口，长槊架在他脖子上：“别动！”
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就结束了。晋军二十骑，被斩杀十二人，俘虏八人，包括头领拓跋烈，还缴获了二十匹战马、二十把马刀和两壶箭矢。梁军这边，只有三个士兵受了轻伤，都是被摔下来的骑兵擦伤的。
柳平看着地上的尸体和俘虏，又看了看韩彦淳，脸上的轻视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敬佩。他走上前，抱拳道：“韩队正，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这埋伏设得好，要是没你，咱们这次怕是真要栽了！”
韩彦淳笑了笑，伸手扶起他：“柳队正客气了，都是为了守住粮道，咱们各司其职而已。”他转头对苏文清道：“你清点一下战果，写个捷报，派两个士兵快马送去濮州，交给守将赵崇韬将军，让他知道咱们已经挫败了晋军的偷袭。”
苏文清连忙应下，从背包里拿出麻纸和炭笔，蹲在雪地上记录。陈默则带着斥候，去山谷深处搜查，看看有没有漏网的晋军。林岳负责看押俘虏，防止他们逃跑。
韩彦淳走到拓跋烈面前，蹲下来问道：“你们晋军这次来了多少人？除了袭扰粮道，还有什么计划？”
拓跋烈梗着脖子，冷哼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没门！”
韩彦淳也不生气，站起身对士兵道：“把俘虏们带到旁边的破庙里，给他们点吃的，别冻着。拓跋头领，你好好想想，梁晋争霸，受苦的都是百姓，你若肯说实话，我可以向赵将军求情，饶你一命。”
说完，他转身走向柳平，两人一起查看缴获的战马。柳平摸着一匹黑色的战马，感慨道：“这匹马可真壮，要是咱们的骑兵都有这等好马，何惧晋军？”
韩彦淳点点头：“以后会有的。柳队正，咱们先在这休整半个时辰，然后继续往濮州走，粮道要紧。”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出发，俘虏们被绑在马后，缴获的战马由士兵们轮流骑着。阳光透过晨雾洒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韩彦淳走在队伍中间，心里清楚，这一战不仅守住了粮道，还让他在底层军官中树立了威信，更重要的是，他的名字，很快就会传到濮州守将赵崇韬的耳朵里——这是他在梁晋争霸的舞台上，迈出的关键一步。
而远处的濮州城内，守将赵崇韬看着捷报，手指在“韩彦淳”三个字上反复摩挲，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没想到陈留镇还有这么个会打仗的年轻人，倒是个可造之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