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老陈记早点铺。
门口那块“早点供应”的木板招牌被凌晨的怪物撞得有点歪斜,上面还沾着点可疑的暗绿色粘液。但炉子已经生起来了,油锅也开始滋滋冒泡。陈大爷的老伴正在里屋揉面,哼着小调,仿佛昨晚外面天塌地陷的动静只是隔壁在搞装修。
早点铺里外挤满了人。
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拼在一起,温若昭、赤羽、小玖、夜枭围着坐着,人手一碗豆浆,但谁也没动。秦可欣没坐,她抱着那个已经彻底黯淡、摸起来像块冰凉石头的天地盘,靠在墙角,眼神空洞,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铺子外面更热闹。十几个从附近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惊魂未定的街坊邻居,蹲的蹲,坐的坐,捧着一次性碗喝陈大爷刚熬好的热粥。有个老头抱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里面是陈大爷特供的高度散装白酒,喝一口,骂一句“特么的怪物”,又喝一口。
远处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工程车的轰鸣——特殊部队和市政的人正在清理战场,统计伤亡,封锁更核心的区域。但这一片,靠着陈大爷早点铺周围百米那圈“厚土载物阵”的残余效果,怪物没冲进来,成了临时安全区。
“伤亡统计……初步出来了。”温若昭看着手机上一个刚刚恢复信号的加密频道传来的简报,声音沙哑得厉害,“北郊三个街区完全损毁,死亡和失踪……超过四百人。受伤的还没统计完。特殊部队伤亡……近三分之一。”
桌子上沉默了几秒。只有外面老头骂骂咧咧喝酒的声音。
“四百多……”小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通红,“就一晚上……么的……”
“那帮灰烬使者的疯子,还有清道夫的杂碎……”赤羽捏着一次性筷子,筷子“啪”地断了,“他们人呢?跑了?”
“现场只发现少量灰烬使者的灰袍碎片和烧焦的残骸,应该是被‘天眼’抹除时边缘波及的。清道夫的人……不见了,现场很干净,没留下任何痕迹,像根本没来过。”温若昭收起手机,揉着太阳穴,“官方初步定性为‘罕见地质灾害引发连环事故及群体性精神癔症’,消息被严格管控。但内部通报承认出现‘无法解释的超自然现象及敌对势力活动’,已提升全国警戒等级,并成立新的联合调查部门,代号……‘晨钟’。”
“晨钟?”夜枭抬起眼皮,她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但没碰,手弩和短刃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是想敲响警钟,还是觉得天亮了,该起床干活了?”
“谁知道呢。”赤羽撇撇嘴,“反正姑奶奶这趟算是亏大了,架没打痛快,还特么差点被老天爷当垃圾扫了。话说大爷,”她看向正在炸油条的陈大爷,“您最后那招是么回事?那金光闪闪的大眼珠子,咋就自己缩回去了?您跟它打招呼了?”
陈大爷没立刻回答,他把一根炸得金黄的油条捞出来沥油,又拿起下一根面团下锅,动作稳得跟往常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天爷要擦桌子,谁拦得住?”
“我那下子,顶多是往它抹布上弹了点灰,让它顿了顿,觉得这桌子角有块污渍擦着有点硌手,得换个角度。真要较劲……”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都懂。在天威面前,人力有穷时。
“是林玄。”靠在墙角的秦可欣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但很清晰,“是林玄最后……用天地盘,用他自己……做了什么。我感觉得到。他……他把自己‘算’进去了,算了什么进去……让那个‘天眼’……分心了。”
众人看向她怀里那块冰冷的龟甲。
“那小子……”陈大爷叹了口气,把炸好的油条放在盘子里,端过来放在拼桌上,“是个有种的。油条趁热吃,凉了发硬,对胃不好。”
没人动筷子。
“接下来怎么办?”温若昭打破沉默,看向陈大爷,“‘门’只是沉寂,没消失。灰烬使者主力可能还在。清道夫在暗处。官方成立了新部门。我们……早饭组,还继续吗?”
“继续啊,为啥不继续?”陈大爷给自己盛了碗豆浆,坐下,吹了吹热气,“油条摊子都支起来了,说不干就不干,街坊邻居早上吃啥?”
“大爷,说正经的。”赤羽翻了个白眼。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陈大爷喝了口豆浆,咂咂嘴,“天亮了,日子还得过。怪物要防,坏人要查,街坊要吃饭,地要扫,油条要炸。该干嘛干嘛。”
他看向温若昭:“你是前守夜人,现在官方成立新部门,你有经验,有渠道,可以试着接触,看能不能挂个名,弄点合法身份和资源,方便办事。但别全信,留个心眼。”
看向赤羽:“你身手好,路子野,继续负责外面跑,打听消息,采买……呃,搜集物资,顺便留意灰烬使者和清道夫的踪迹。给你开份工资,从油条钱里出。”
看向小玖:“你脑子好,技术强,基地的维护、升级、情报分析、设备搞鼓,都归你。顺便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咱们那‘厚土载物阵’改良一下,弄成常驻的,范围扩大点。需要啥零件,写单子,让赤羽去‘找’。”
看向夜枭:“守陵人丫头,你有你的任务和规矩。昨晚合作还算愉快。你要是暂时没别的地方去,或者也想盯着这边的后续,可以留下。包吃住,没工资,但行动自由。前提是,别把麻烦引到我这早点铺来。”
最后,他看向秦可欣,目光温和了些:“丫头,最难过的是你。但最不能倒下的,也是你。天地盘现在只是沉睡了,灵性未绝。林玄那小子用命换来的东西,肯定还留在里面。你需要时间,去感悟,去唤醒它,也……放下他,或者,带着他那份,继续往前走。”
秦可欣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用力点了点头,把怀里冰凉的天地盘抱得更紧了些。
“行了,分工明确。”陈大爷拍拍手,“现在,吃饭。吃完饭,该养伤的养伤,该休息的休息,该干活儿的干活儿。晚上六点,还在这儿碰头,开个小会,说说各自情况。”
他顿了顿,看向门外渐渐多起来的、劫后余生、前来讨碗热粥暖身的街坊,又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