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朵朵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又如何从冰冷的地板重新躺回到床上的。意识像是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时而沉入愤怒与绝望的深渊，时而又被自我质疑的漩涡卷起。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直到它被窗外渐次泛起的灰白光线一点点勾勒清晰。
这一夜，漫长如一个世纪。她辗转反侧，身下的床垫仿佛长满了无形的尖刺，让她无法找到任何一个可以安放身体的姿势。胸口像是被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而疼痛。那是一种混杂到极致的情绪，无法用简单的悲伤或愤怒来概括。
愤怒，如同暗火，在心底灼烧。她愤怒于刘浩过往的信誓旦旦——他曾多次说过他讨厌酒吧、夜店那种喧闹浮华的环境，认为那是一种令人精神空虚之极的娱乐活动。可现实却是只要朋友相邀，他几乎从不拒绝，一次次踏入他曾不屑一顾的场所，将她的信任和那些话语，都变成了一次次吵架的导火索和可笑的谎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浸透了她的全身。不是因为他的醉酒失态，也不是因为那个陌生的女子，而是透过这荒唐的一幕，她无比清晰地看到，这段她曾倾注了所有真诚与努力的感情，真的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如此不堪和狼狈的方式，彻底走到了尽头，连最后一丝维系着“家”的虚假外壳，也被彻底撕碎，露出了内里早已腐烂不堪的真实景象。
然而，最让她感到无力与窒息的是那尖锐的矛盾。她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因为一个仅见过几面、连了解都谈不上的项洛发来的好友申请而心潮澎湃，暗自激动不已。可另一边，她却无法接受刘浩在醉酒后，抱着别人（哪怕他错认成了她）诉说那些迟来的、可笑的“衷肠”。
这强烈的对比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她内心的“双标”。这种自我审视带来的是更深层的谴责与不屑。她开始猛烈地攻击自己：苏朵朵，你凭什么？你哪里来的资格和立场去要求别人？你自己不也同样在情感的灰色地带摇摆不定吗？难道以前的你，就是那种对别人要求严格，对自己却无限宽容的人吗？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己都可能不喜欢的样子？
“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到底是因为什么？”
这两个问题，如同魔咒，在她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里疯狂盘旋、撞击，越想理清，就越是缠成一团乱麻。是刘浩的不成熟和缺乏边界感？还是她自己的过于刚硬和不懂示弱？是那些日积月累、看似微不足道的失望？还是那次次争吵后，谁也不肯先低头的倔强？
她想起两人刚在一起时，也曾有过无数甜蜜温暖的瞬间。他会因为她一句“想吃城西那家的蛋糕”就穿越半个城市去买；她也会在他工作遇到瓶颈时，默默陪在他身边，递上一杯热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细小的温暖被忽略，取而代之的是互相的抱怨和指责？是从他频繁的晚归应酬开始？还是从她越来越习惯独自解决所有问题、不再向他求助开始？
“或许，我们都没有错，又或许，我们都错了。”一个疲惫的声音在心底响起。“错在，我们都带着各自几十年来形成的顽固自我走到一起，都天真地以为爱能自然而然地磨合一切，却不愿意真正花费时间、放下身段，去共同寻找一种让彼此都感到舒服和安心的相处方式。”
他渴望自由，渴望与朋友聚在一起的热闹，她追求稳定与深度的联结，这本无对错。错的是，他从未学会在“朋友义气”与“家庭责任”之间划清界限，她也从未学会如何恰当地表达依赖和脆弱。他们就这样都站在原地，等着对方来理解自己、迁就自己，当等不到对方时，那日积月累攒下来的满腹的委屈和怨气就只会日益加重。
“人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苏朵朵在晨曦微光中，想到了曾经在某个文学作品上看到的这句话。“分开了，可能真的不是谁犯了不可饶恕的原则性错误。而是你们在一起的时候，谁都没有找到让彼此舒服的相处方式，又不愿意，或者没有能力，共同努力去调整、去寻找。那么结局就只有两种：要么麻木地搭伙过日子，彼此消耗；要么，就只能散伙。”
而她和他，显然走到了后一种。
与此同时，在客厅的沙发上，刘浩也正在经历着他自己的炼狱。
第二天酒醒后，剧烈的头痛和胃部的翻江倒海，远不及涂雨支支吾吾、面带难色描述的昨晚情形所带来的冲击力巨大。当听到自己竟然抱着陌生女伴，哭喊着苏朵朵的名字时，刘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完了。
以苏朵朵那爱憎分明、追求纯粹的性格，看到那样一幕，无论真相如何，无论他是否意识清醒，都绝对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了。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那副失控、狼狈、将最后一点尊严都践踏在地的模样。
他没有试图去敲苏朵朵的房门解释什么。他知道，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更深的侮辱。他只是默默地、动作僵硬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后和满脸愧疚的涂雨一起，沉默地离开了那个曾经是“家”的地方。
他没有去画室前台，而是直接钻进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反锁了门。这一天，他没有处理任何画室的事务，没有接听任何电话，也没有吃一口饭，喝一滴水。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逐渐明亮又逐渐暗淡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作极其生疏地从抽屉角落里摸出一包不知何时留下的、已经有些受潮的烟。他从不抽烟，此刻却笨拙地抽出一根。辛辣的烟雾呛入肺管，让他不由自己的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都被快被逼了出来。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机械地、一口接一口地抽着，仿佛那点微弱的火星和窒息的灼烧感，能稍微麻痹一下那颗痛到麻木的心。
烟雾缭绕中，他回想起和苏朵朵的点点滴滴。她的笑，她的好，她的倔强，以及……他一次次让她失望的瞬间。他确实没有在身体上背叛她，昨晚那个女孩，他甚至记不清长相。可是，就像苏朵朵可能会想的那样——有些事情，你没做，和你做了，在某些情境下，看起来就是一个样子，给对方造成的伤害，几乎是同等的。他给了别人（甚至是他自己）产生误会的空间，他将自己和他们的关系，置于了一种可以被轻易玷污和误解的境地。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过错。
后悔吗？
痛彻心扉的后悔。
如果当初能更坚定地拒绝一些无谓的社交，如果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多给她一些陪伴和肯定，如果能早点成熟起来，分清主次……可是，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如果，哪里有什么后悔药呢。
他也慢慢知道了，两个人在一起，仅仅有爱是远远不够的。它需要持续的、双向的努力，去沟通，去理解，去调整，去牺牲，去共同寻找那条能让彼此都走得舒服的路。如果谁也不愿意先踏出那一步，或者踏出的方向始终南辕北辙，那么，再深的爱，也会在不断的摩擦和失望中消耗殆尽。
他和苏朵朵，显然就是后者。
想到这里，这个向来有些大男子主义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了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呜咽。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是为失去的爱情，也是为那个不曾长大、最终弄丢了一切的自已。
两个人，一个在空旷的卧室里承受着心如死灰般的冰冷，一个在紧闭的办公室里咀嚼着绝望的苦涩。他们都被这段关系最后的余烬烫得遍体鳞伤，在矛盾、纠结与无尽的不舍中备受煎熬。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再愿意，也没有人再有勇气，去试图主动踏出那哪怕仅仅一步的距离，去试图弥合那道已然深不见底的鸿沟。
有些路，走散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只是过客了。
他们的故事，在这一刻，终于页数写下了无可挽回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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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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