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充斥着酒精、眼泪与不堪回首画面的周末之后,新的一周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中开始。苏朵朵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用繁忙的事务填满每一分钟,不让自己有空隙去回想那个夜晚的任何一个细节。然而,有些决定,一旦在心底生根,便会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
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与其说是思考,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驱使,苏朵朵清晰地意识到: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这个曾经承载着她对婚姻所有憧憬的“家”,如今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回忆与伤痛。继续留在这里,不仅是对自己的残忍,某种意义上,也是对刘浩的一种无形捆绑和提醒——提醒着他的失败,也提醒着她自己的不堪。离开,是放过彼此唯一的出路。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她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力量。趁着接下来的周末,她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她联系了关系要好的朋友,电话里只简单说了一下需要找房子搬家。朋友听她语气坚定,电话里也不多问,只是全力相助,帮她一起找房子,看房子,打包行李。
两天的时间,被安排得紧密得如同打仗一般。她们穿梭在城市的不同区域,看了不下七八处出租房。苏朵朵目标很明确,离单位近,小区环境安全,不需要太大,干净整洁即可。她不再考虑所谓的“家”的感觉,那太奢侈了,她现在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可以遮风挡雨、容纳她疲惫身躯和破碎心灵的“壳”。
最终,她选定了一套离单位步行只需十分钟的小公寓。房子不大,约莫六十平米,装修简单,阳光充足,朝南的阳台空间很大,站在阳台边上还能望见楼下的一个小花园。签合同、付押金,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丝的犹豫。
紧接着便是更加耗费心神的事情—打包行李。她回到那个熟悉的“家”,刻意避开了刘浩可能在家的时候。打开衣柜,里面还混杂着两人曾经的衣服,还有几件事情侣装,只是买了以后也没穿几次;书架上有他们共同挑选的书籍,有爱情小说,有历史读本,还有育儿书籍;客厅的角落里,还摆着一起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每一件物品,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诉说着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段路。
但苏朵朵没有允许自己沉溺于感伤,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冷静地、迅速地筛选着属于自己的东西。衣服、鞋子、书籍、护肤品、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她只拿走了明确属于自己、或者她真心想要保留的东西,那些代表着共同回忆的、暧昧不清的物品,她一律选择留下,或者丢弃。过程快得近乎残忍,仿佛不是在收拾行李,而是在与过去进行一场彻底的了断。
朋友帮忙一起将打包好的纸箱和行李搬上搬家公司的车,一趟又一趟,运往那个崭新的、尚显陌生的空间。整个过程,苏朵朵都异常沉默,只是埋头做事,额上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高频度的劳累而酸软,但她却感觉体内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支撑着她不停地进行下去。后来回想起来,她都惊讶于自己当时的效率与决绝,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绝望的废墟上,硬生生用意志力开辟出一条生路。
周日晚上,当最后一个纸箱被搬进新公寓,朋友因为家中事先行离开后,偌大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下苏朵朵一个人。她甚至没有力气立刻去拆封整理,只是拖着仿佛散架的身体,重重地倒在了那张属于她的、崭新的床上。
身体接触床垫的瞬间,一声长长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不由自主地从她唇边逸出。
是解脱,是释然。
终于,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终于,不必再在同一个屋檐下,面对那份无言的尴尬与心碎。终于,可以呼吸到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自由的空气。这个小小的、空荡的公寓,是她亲手为自己搭建的避难所,虽然简陋,却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开始。也是一种无奈的叹息。
走到这一步,非她所愿。曾经那么用力地爱过,那么努力地经营过,最终却以这样仓促的、近乎逃离的方式收场,心中不是没有遗憾,不是没有对过往美好瞬间的零星怀念,只是所有这些,都敌不过现实那冰冷彻骨的寒意。
躺了不知多久,混沌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那边“家”的钥匙,还在她的包里。既然行李已经全部搬离,也不用再回去拿什么东西了,她也决心不再踏足那里,那这把钥匙,理应尽快归还。
这个念头促使她再次起身。夜色已深,她独自打车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区。站在楼下,仰头望去,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那个曾经属于他们的窗口,一片漆黑。她用钥匙打开门,屋内寂静无声,刘浩显然不在。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芒,走进了卧室。眼前的一切让她瞬间有些恍惚。原本被她的物品填充得满满当当的房间,此刻空荡得令人心慌。床头柜上,那个曾经摆满她心爱毛绒玩具的角落,如今也是空空如也,只剩下家具本身冰冷的轮廓,陌生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常用的洗发水的淡香,但也即将被时间彻底驱散。
一种强烈的不习惯感攫住了她。这里,真的不再有她的位置了。她曾在这里生活过的所有痕迹,都被她亲手抹去,也被这现实无情地抹去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忍不住泛起了细密的酸楚,但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必须接受这个事实。这个“家”,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属于苏朵朵的痕迹了。她的人生,将从那个六十平米的小公寓,重新启航。
她毅然转身,不想也不愿再留恋。走到客厅的餐桌旁,那里曾是他们一起吃一日三餐的地方,是他们吃宵夜的地方,是他们闲聊的地方。她从桌上的便签本上撕下一页,用笔顿了顿,最终写下了几个字:
“保重,我走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简洁得如同他们关系最终的注脚。她将钥匙轻轻压在这张便签上,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份与这里的联结。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她曾称之为“家”的地方,轻轻带上了门,将过去彻底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