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手续办理得还算顺利。住院部的护士在繁忙的间隙，快速地核对着信息，然后递过来一堆告知书和腕带，语气是那种已经见惯生死的平静：“明天带上必要的生活用品，直接来住院部报到就行。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这个词，让刘浩的心稍微定了定，至少，父亲能立刻得到系统的照看和检查。然而，这种定心在随后的几天里，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未知的焦虑所取代。
住院的日子，仿佛陷入了一个由各种精密仪器和冗长检查构成的漩涡。抽血、验尿、粪便取样、心电图、增强CT、核磁共振、肠镜准备及检查……一张张检查申请单像雪片般飞来，刘浩感觉自己长这么大，都没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接触过如此名目繁多的医学检查。此刻的他，变成了父亲在医院的“导航员”和“搬运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因为禁食和清肠而愈发虚弱的父亲，穿梭在不同楼层的检查室之间。等待检查时，他是不是的去安抚父亲紧张的情绪；检查结束后，他又要仔细记下护士交代的注意事项。母亲则主要负责在病房里守着点滴，打理父亲的一日三餐（很多时候只能进食流质或禁食），她的沉默里，藏着同样厚重的担忧。
每一步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医生的话都十分严谨：“先做检查，结果出来才能进行综合判断。”刘浩明白这是必要的流程，但那种对结果的无尽等待和对“可能是什么”的恐惧，分分秒秒都在啃噬着他的神经。他看着父亲在病痛和检查的双重折磨下日渐憔悴，却只能强颜欢笑，说着“检查完就好了”这类苍白无力的安慰的话语。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嗡鸣中缓慢地爬行着。终于，在住院的第五天，最后一项检查也完成了。傍晚时分，主管医生将刘浩单独叫到了医生办公室。窗外的天色正在变地灰暗，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聚焦在医生面前亮着的电脑屏幕上，映照着他严肃的侧脸。
“坐。”医生示意刘浩坐下，手指滑动着鼠标，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影像和报告，“你父亲的所有检查结果，我这里都看到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刘浩，语气变得直接而凝重，“情况不太乐观，肿瘤体积已经比较大了，位置很不好，长在结肠末端靠近肛门的地方，这里是粪便和肠道内容物的必经之路，所以他才会出现持续性腹胀、疼痛难忍，因为排泄物的通路被堵塞了，如果不尽快处理，长时间无法正常排泄，会引起严重的肠梗阻、感染，甚至更危险的并发症。”
刘浩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他屏住呼吸，听着医生继续往下说。
“所以，手术是必须的，而且得尽快做。”医生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需要切除病变的肿块，甚至有需要的话要切除病变的的肠段，清扫可能的淋巴结，然后根据情况决定是否需要造口。你是独生子，对吧？需要你和你母亲尽快商量，做好决定。如果确定好要手术，我们明早就安排术前准备。”
“手术”……“尽快”……“造口”……这些词汇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刘浩的耳膜上，带来一阵阵嗡鸣。他震惊地坐在那里，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父亲的身体里，真的长了一个需要动刀切除的“坏东西”，这个残酷的事实，此刻被医生以最专业也最直接的方式，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好的……谢谢医生。我，我先和我母亲说一下。”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这样回答。然后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通明，人来人往，他却感觉像是走在一条寂静无人的隧道里。他没有立刻回病房，而是拐进了消防通道，这里相对安静。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地、颤抖着吸了几口气，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
手术。必须做。在这里做？
一个尖锐的问题瞬间刺破迷雾，浮现出来。这家医院是离家最近的综合性医院，医疗水平在本市也算不错。但……这是关乎父亲性命的大手术！是不是应该去更权威、经验更丰富的大医院？比如省城的A医院，那里有全省最好的消化外科。可是，转院意味着一切从头开始，重新挂号、排队、等待床位、重新评估……父亲等得起吗？疼痛每分每秒都在折磨着他。但若在这里手术，万一……刘浩不敢想下去。
两种选择像两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他。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病情和熟悉的医疗环境，另一边是对更高医疗水平的渴望和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作为独生子，这个决定的重担，毫无缓冲地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几分钟后，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所有的犹豫和惶恐暂时锁进心底。现在不是自己躲起来纠结的时候，必须和父母沟通，尽快做出决定。
他快步走回病房。父亲正半靠在床头，脸色灰暗，母亲坐在床边削着苹果。看到儿子进来，两人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刘浩走到床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而有力：“爸，妈，医生刚跟我说了。肚子里的那个东西，位置长得不太好，引起了堵塞，所以爸才会这么疼。医生的建议是，需要尽快做个手术，把它切掉，路就通了，就不疼了。”他避开了那些敏感的医学词汇，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释。
父亲沉默着，只是眉头锁得更紧，放在被子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母亲削苹果的手停了下来，担忧地看着儿子，又看看丈夫。
刘浩对母亲使了个眼色：“妈，你出来一下，医生还有些注意事项要家属知道。”
在病房外的走廊角落，刘浩才将更具体的情况，包括肿瘤大小、位置的危险性、以及手术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低声告诉了母亲。当听到“肿瘤”、“尽快手术”这些词时，母亲的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抓住儿子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浩浩……那，那怎么办？就在这儿做吗？”母亲的声音带着颤音。
“妈，我在想，”刘浩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纠结，“这家医院当然能做得，但我在想，要不要去省城A医院？那边是专科权威，每年做很多这类手术，经验更丰富，设备也更好，爸的术后恢复可能也更有保障。就是……可能得等，而且一切要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