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术后出院在即，身上未拔的引流管和复杂的护理要求，像一团浓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刘浩心头。他在楼道里来对来回地踱步，焦虑如同藤蔓，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他的思绪。自己能学会那些精细的护理吗？母亲能承受得住日夜的操劳和压力吗？万一在家护理不当，引发感染或其他并发症，父亲遭罪不说，之前所有的努力和承受的手术创伤，岂不都前功尽弃？
一个个无解的问题，几乎要将他吞噬。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困局中，那个刚刚在走廊转角短暂重逢的身影，那个清晰印在心底的名字，如同黑暗中倏然划过的一颗流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却又无法忽视的亮光。
苏朵朵……
他猛地想起，很久以前，似乎听她提起过，她的工作单位曾与本市多家医院有过深入的合作项目，负责一些医疗设备或培训服务的对接。那她……会不会认识一些医院内部的人？尤其是康复科或者护理方面的人？如果能打听一下，有没有靠谱的康复医院，或者哪怕只是获取一些专业的居家护理指导，也比他们自己两眼一抹黑要强得多啊！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带着强烈的诱惑力。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猛烈的迟疑和退缩。
向她开口求助？
这个想法本身，就让刘浩感到一阵尖锐的窘迫和难堪。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可以随意开口请托的关系。离婚时的不堪，同住时的冷漠，那个醉酒夜晚的荒唐与伤害……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厚重的壁垒，横亘在两人之间。他怎么有脸面，再去打扰她？更何况，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骨子里那点可怜的自尊和笨拙，他好像永远都学不会如何自然地、不给人增添负担地向别人求助，尤其是……向这个他曾深深爱过、许诺要共度一生、却又被他亲手推开和伤害过的人。
尴尬、羞愧、以及对可能被拒绝的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勒得他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他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个熟悉的头像和名字就在通讯录里，但是指尖却仿佛有千斤重，悬在上面，久久无法落下……
可是，现实永远是现实。它冰冷，坚硬，不会因为个人的尴尬、面子或者任何情感上的顾虑而稍作让步。父亲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母亲忧愁的目光，还有那关乎父亲术后恢复，甚至可能影响长期生存质量的关键一步——这些，都比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纠结，要沉重千倍万倍。
“不能再犹豫了……为了爸。”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把钥匙，终于拧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属于“自我”的牢笼。他将所有的难堪、顾虑，以及那份残留的，不敢言说的情感，统统强行地压制下去。此刻，他只是一个急需为父亲寻找出路的儿子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点开与苏朵朵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不知多久以前，或许是关于水电煤气的琐事，或许干脆就是一片空白。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而用力地敲击，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了最核心、也最直接的一句询问：
“朵朵，你认识咱们这边好点的康复医院吗？”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像是完成了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又像是将自己推上了一个等待审判的席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锁上手机屏幕，不敢再多看一秒，仿佛那小小的屏幕会灼伤他的眼睛，或者跳出什么让他无法承受的回应。他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掌心微微出汗，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擂动着，嗵嗵嗵……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漫长的都像是一个世纪。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唐突？会不会根本懒得回复？或者，会回复一句冷淡的“不好意思，不认识”？
就在他几乎要被自己的猜测折磨得坐立不安时，握在掌心的手机终于传来了一声清晰的新信息的震动提示。
他猛地一震，几乎是屏住呼吸，解锁了屏幕。
是苏朵朵的回复。没有表情，没有寒暄，直接而简洁：
“我认识几个康复医院的医生，你们需要去康复医院吗？”
没有他想象中的冷漠或敷衍，反而是一种就事论事的，带着切实关切的询问。刘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混合着意外、感激和更复杂情绪的热流涌了上来。他来不及细品那是什么，手指已经飞快地在屏幕上跳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详细说明了父亲目前的情况：刚做完结肠癌根治手术，身上带着引流管和导尿管，目前即将出院，但回到家后，家庭护理困难重重，家人也非常焦虑，还是希望能找到一家专业的康复医院进行过渡期的护理和恢复。
他的信息发得很长，条理却清晰，语气诚恳而急切。他强调了手术的来之不易，表达了不想让前期努力白费的决心，也坦诚了作为家属的无助。这不仅仅是在说明情况，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倾诉，将他这几日积压下来的沉重压力，透过这些文字，一点点地传递了出去。
信息发出后，又是短暂的等待。这一次，焦虑中隐隐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期盼。
苏朵朵的回复依旧简洁：“我了解了，你稍等一下，我咨询一下给你回复。”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虚假的客套。这句“我咨询一下”，在刘浩此刻听来，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人安心。他知道，以苏朵朵的性格，说了“咨询”，就一定会认真去问，去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