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在健身房剩下的训练时间对项洛而言，仿佛加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他机械地完成着计划中的最后几组深蹲和硬拉，肌肉遵循着记忆持续发力，汗水肆意地流淌，但意识却像脱离了身体，飘飘然地悬浮在半空中，反复回放着那个让他心跳骤停又狂跳不止的画面——
她突然出现在饮水机旁，转过脸来，眼睛因惊讶而微微睁大，随即漾开清澈的笑意；她红扑扑的脸颊上细密的汗珠；她笑着对他说“好巧呀”；还有自己那丢人的、瞬间红透的脸颊和耳根……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反复播放，带着令人心悸的清晰度。器械的金属碰撞声，周围人的喘息声，似乎都远去了，世界只剩下那双含笑的眼睛和那句清脆的“好巧呀”。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调整呼吸，如何保持动作标准，如何做到力竭再恢复的。整个人处于一种幸福的眩晕状态里，像踩在柔软蓬松的云朵上，轻飘飘的，却又无比踏实。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计划中的训练项目终于全部完成。项洛用毛巾擦了擦汗，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操房的方向。玻璃门内，节奏强烈的音乐已经停止，学员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酣畅与疲惫。他走到靠近操房的公共休息区，在一处空地上铺开瑜伽垫，一边做着运动后的拉伸，一边用余光留意着散去的人群。
他没有看到苏朵朵的身影。正猜测着她或许已经从另一个出口离开，或是还在更衣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清亮气息，毫无预兆地从他侧后方传来：
“你今天的项目都练完啦？”
项洛的心猛地一跳，正准备转身，那个身影已经轻盈地绕到了他面前。
苏朵朵换下了被汗水微微浸湿的操课服，穿着一套干净的浅灰色运动休闲装，头发似乎简单擦拭过，不再滴水，但发梢还带着湿润的痕迹，随意地披在肩头。她脸上带着运动后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正笑盈盈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
“嗯，刚练完。来这边拉伸一下。”项洛赶紧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平稳一些，他指了指地上的垫子，顺势问道，“你的操课结束了吗？看你好像刚冲过澡。”
“结束啦！今天这节搏击操强度不小，出了一身汗，简单冲了一下舒服多了。”苏朵朵很自然地在他旁边不远处的空地坐下，也开始了自己的拉伸动作。她一边舒展着修长的手臂，一边闲聊问道，“你平时都练哪些项目？你看起来应该是以力量训练为主吧？”
话题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开启。两人一边做着各自的拉伸，一边聊起了健身。项洛介绍了自己目前以增肌和提升基础力量为主的训练计划，以及一些他比较注重的复合动作。他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很是认真。当他提到自己最近在突破卧推的瓶颈，并详细解释如何调整握距和发力模式时，那专注的眼神，那种沉浸在热爱之事中的纯粹感，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显得格外沉静而吸引人。
苏朵朵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提出一两个小问题。看着项洛认真叙述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沉稳的语气，不知怎的，竟让她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刚和前夫刘浩相识不久的时候。那时的刘浩，也一度对健身充满热情，会兴致勃勃地跟她分享训练心得，规划锻炼进度，眼中也有过类似的光芒。
只是那段记忆像水中的倒影，轻轻一晃便碎了。刘浩的热情并未持久，很快便被生活的其他纷扰所淹没地无影无踪了。而眼前项洛的认真，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习惯的坚持感。
她迅速将那一闪而逝的念头抛开，回到当下的对话中，颇为感慨地说：“感觉运动的尽头，真的就是找到一种能让自己长期坚持的方运动方式，像你这样的系统训练就很好。我之前也尝试过不少运动，打羽毛球，游泳，户外跑……各有各的乐趣，但好像都比不上在健身房，有一套固定的计划，看着自己一点点进步，那种感觉更踏实，也更容易坚持下来。”
项洛看着她微微仰起脸，带着笑意分享着自己的感悟，侧脸的线条在健身房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对生活的积极态度。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如果能一直这样，陪在你身边，听你分享生活的点滴，看你为热爱的事物眼睛发光，那该多好。这个愿望如此简单，却又似乎如此遥远。但他此刻不愿深想，只愿沉浸在这难得的、并肩交谈的温暖氛围里。
他们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聊了大概一刻钟，从训练聊到饮食控制，再聊到最近忙碌的工作。气氛轻松自然，像相识已久、志趣相投的老朋友。直到两人都拉伸得差不多了，看看时间，已近晚上九点半。
“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苏朵朵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尘。
“嗯，一起走吧。”项洛也收起垫子。
两人并肩走出健身房，夜晚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凉意，吹散了运动后的燥热。街道上灯火阑珊，车流稀疏。
“你怎么回去？地铁还是……”项洛很自然地询问，心中隐约期待着一个答案。
“我坐地铁，很方便，几站路就到了。”苏朵朵指了指不远处的地铁站入口，“你呢？开车来的吧？”
“对，车停在那边。”项洛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果然，回家的方向是相反的。他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脸上却完全看不出，依然保持着风度：“那……路上小心。要我送你到地铁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