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在这个海滨城市租住的公寓，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是那种浅浅的、灰蓝色的海面，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很安静。远处有货轮缓缓地移动，像玩具船一样不真实。海鸥的叫声从空中传来，清脆而遥远。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淡淡的咸味，混合着路边早餐摊传来的食物香气——油条、豆浆、海鲜粥，是这个海边小城特有的味道。
他搬来这里已经三个多月了。刘浩通常早上七点起床，简单洗漱后下楼买早餐，然后回到公寓，坐在窗前的小桌子旁，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海。这个习惯是他搬来后才养成的，以前在老家，早上总是匆匆忙忙——要赶去医院看父亲，要去画室处理事情，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似的，每一刻都紧绷着。
现在不同了。时间在这里流动得很慢，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海水，浅浅的，温温的，不慌不忙。
他当初决定离开，只告诉了几个知心的朋友。他只是简单地说：“想去沿海城市发展，看看外面的世界。”这话半真半假——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真的，但“发展”更像是为了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的说辞。其实他只是想离开，离开那个充满回忆的城市，离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生活模式。
做这个决定很难。他是独生子，父母年纪渐长，父亲刚生过大病，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三十多岁的年纪，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光是父母那一关就不好过。
他记得跟父母说这个决定的那天晚上。母亲正在厨房收拾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他说完自己的想法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回荡。
“你想好了？”父亲先开口，声音很平静。
“想好了。”刘浩说，“爸，您身体现在恢复得挺好，接下来就是定期吃药、定期复查。我每周都会打电话，有事我随时回来就行。”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浩子，你怎么突然想走那么远？”
“不是突然想的，”刘浩尽量让语气轻松，“其实刚毕业那会儿就想去沿海大城市看看，但那时候没有坚定的想法，您和爸也想让我留在身边，我就留在省会了。现在刚好……刚好趁着一个人，不用考虑太多，想出去走走。”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个城市到处都是苏朵朵的影子——他们常去的那家餐馆，周末爱逛的公园，一起挑家具的家居城，甚至超市里她爱买的那个牌子的酸奶。每一样都像细小的针，不经意间就扎一下，不深，但很疼。
父母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儿子离婚后状态一直不太好，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正常，但眼里的光黯淡了很多。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叹了口气：
“浩子，我和你爸支持你。去吧。”
父亲也点点头：“出去看看也好。年轻人，总在一个地方待着没意思。”
刘浩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谢谢爸，谢谢妈。”
临走前一晚，母亲来到他的房间，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房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行李箱立在墙边，书桌上的东西都收进了纸箱，整个空间顿时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浩子，”母亲在床边坐下，把卡递给他，“这卡里有一百万，是之前就要留给你创业用的。”
刘浩愣住了：“妈，这……”
“之前没给你，是怕……”母亲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怕朵朵骗你的钱，毕竟妈不了解她。”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刘浩心里激起复杂的涟漪。他接过卡，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卡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母亲爱他，从小到大，母亲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他也知道母亲和苏朵朵之间有婆媳矛盾——其实苏朵朵已经是那种很省事、很懂事的女孩了，会主动做家务，逢年过节给父母买礼物，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但母亲似乎总是挑剔，嫌她工作太忙不顾家，嫌她买的礼物不实用，嫌她做菜口味淡……
刘浩夹在中间，试图调解，但往往结果却是两边不讨好。苏朵朵觉得委屈，觉得怎么做都得不到认可；母亲觉得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总是护着媳妇。矛盾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现在听到母亲说“怕朵朵骗你的钱”，刘浩心里涌起一阵苦涩。如果母亲早点拿出这笔钱，也许画室经营起来会更顺畅一些，他不用为了资金焦头烂额，不用接那么多不想接的商业项目，可以有更多时间做自己想做的艺术，也有更多时间陪朵朵。
如果有更多时间，也许他们之间的矛盾不会积压到那种程度，也许他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想到这里，刘浩苦笑了一声。他把卡塞回母亲手里：“妈，这钱您留着。我有积蓄，够用。”
“你拿着，”母亲又把卡推回来，眼眶红了，“妈知道，之前有些事情，妈做得不对。但妈是怕你吃亏……”
“妈，”刘浩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操劳有些粗糙，“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这钱我真不能要。您和爸年纪大了，留着以后养老用。我出去是重新开始，想靠自己的能力试试。”
母亲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浩子，妈就是……就是希望你好。”
“我知道。”刘浩把母亲拥入怀中，像小时候母亲抱他那样，“我会好好的，您放心。”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母亲身上有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是刘浩从小闻惯的味道。他突然意识到，母亲老了——头发白了，背有些驼，抱在怀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颤抖着。
也许这就是成长吧。你开始理解父母的局限，理解他们的爱虽然有时方式不对，但出发点是真的。你不再怨恨，只是接受，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第二天早上，刘浩拖着行李箱离开家。父母送到小区门口，看着他上车。车开出去很远，他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两个身影站在那里，一直挥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