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浩的父母几乎是接到电话后就没怎么耽误时间。
刘浩父亲接到魏巍电话时他正在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母亲在厨房洗碗。手机响起时，父亲还以为是推销电话，看了一眼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才接。听到魏巍说“刘浩住院了”，他的手就开始抖，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父亲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谁的电话？怎么了？”
父亲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才说：“浩子……浩子住院了。他朋友打来的，说让我们过去一趟。”
“住院？”母亲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什么病？严重吗？”
“没说，就说需要住院观察。但……”父亲顿了顿，“但浩子现在说话不方便，让他朋友帮忙打电话。”
这句话让母亲的心悬了起来。说话不方便？什么意思？是嗓子的问题，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两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做出决定——去，马上就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是按了快进键。父亲开始查航班，最近的航班是第二天早上四点多起飞，六点多到。母亲开始收拾行李——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家里腌的咸菜，想着儿子可能想吃家乡味，常用药，甚至还有一床薄被，怕医院被子不够暖。
收拾到一半，母亲突然停下来，坐在床沿上掉眼泪：“浩子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这次肯定是问题严重了，不然不会让我们过去。”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别瞎想。也许就是个小毛病，想咱们了，找个借口让咱们过去玩玩。”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刘浩的性格他们太了解了，独立要强，天大的事都想着自己扛。离婚这么大的事，都是办完了才告诉他们。这次主动让朋友打电话，情况肯定不简单。
但他们谁都没说破。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更难受。
一夜无眠。凌晨两点，老两口就拖着行李箱出了门。他们叫了辆出租车去机场，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手。母亲的手冰凉，父亲的手心全是汗。
飞机在晨光中起飞，又在晨光中降落。两个多小时的航程，母亲一直望着窗外，父亲闭着眼睛，但眼皮一直在跳。空姐送来早餐，两人都没动，原封不动地放在小桌板上。
下了飞机，他们赶紧打车去医院。司机很健谈，问他们是来旅游还是探亲，父亲简短地说“看孩子”，就不再多言。母亲一直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这个海边城市很美，但她无心欣赏。
到医院时不到七点半。清晨的医院很不多，只有保洁人员在拖地，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他们按照魏巍发来的信息，找到住院部，来到神经外科的病房区。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只有几个护士在记录着什么。他们找到27床，轻轻推开病房门。刘浩还在睡着。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呼吸平稳均匀。他睡得很沉，以至于父母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他都没醒来。
魏巍也在，刚到医院不久，正轻手轻脚地准备洗漱用品。看见老两口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叔叔阿姨，你们到了。”
母亲点点头，眼睛一直没离开儿子。她轻轻走到床边，伸手想摸摸刘浩的脸，又怕吵醒他，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就在这时，刘浩动了一下，睁开眼睛。起初眼神还有些迷茫，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床边的人。他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发出气流的声音。
“浩子……”母亲的声音哽住了。
父亲也走上前，俯身看着儿子，眼圈红了，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没事，爸妈来了。”
刘浩看着父母，看着他们因为长途奔波而疲惫的脸，看着母亲眼里的泪光和父亲强忍的情绪，突然就没忍住，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他赶紧抬手去擦，但手上还打着点滴，动作笨拙又慌乱。母亲看见他这样，也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偷偷抹着眼泪。
魏巍站在一旁，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轻咳一声，想打破这沉重的沉默：“叔叔阿姨，你们先坐。我给你们说说刘浩的情况。”
三人走到病房角落的小桌子旁坐下。魏巍尽量用轻松的语气，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车祸，语言中枢受损，暂时不能说话，但医生说了，年轻人恢复能力强，好好治疗，有很大希望恢复。
“医生说，很多类似情况的年轻人，几个月就能恢复说话。”魏巍说着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安慰话，“刘浩这么年轻，身体素质好，肯定没问题。”
母亲一直握着父亲的手，握得很紧。父亲点点头，对魏巍说：“小魏，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我们不在，全靠你照顾浩子。”
“叔叔您别这么说，我和刘浩是朋友，应该的。”魏巍摆摆手，“而且我也没做什么，就是陪他说说话……哦不对，他现在说不了话，就是陪他写字聊天。”
母亲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的便签本和笔。她走过去拿起来，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一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肯定是浩子写的。他们在聊天气，聊早餐，聊窗外的麻雀，聊一切无关紧要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话题。
“谢谢你，小魏。”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你。”
魏巍被谢得不好意思了，挠挠头：“阿姨您别客气。那什么……您二老来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休息。这几天确实没睡好，等刘浩出院了，咱们聚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父亲连忙说：“对对对，你赶紧回去休息。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魏巍站起来，又想起什么，“对了，我给你们说说在医院每天要注意的事……”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几点医生查房，几点吃药，三餐怎么准备，护士几点换药，晚上陪护要注意什么。老两口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交代完，魏巍走到床边，对刘浩说：“浩子，我先回去了。叔叔阿姨来了，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我明天再来看你。”
刘浩点点头，在便签本上写：“谢谢。你好好休息休息。”
魏巍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赶紧转身走了。走出病房门，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几天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但他心里清楚，刘浩的难关，才刚刚开始。
魏巍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父母开始收拾带来的东西——衣服挂进衣柜，日用品摆好，水果拿出来准备去洗。
母亲挑了几个苹果，要去洗手间洗。父亲提着热水瓶，说去打点开水。两人各自忙开，动作非常默契，像是回到了儿子小时候生病，他们一起照顾他的那些日子。
只是那时儿子还会哭闹，还会说“妈我难受”，现在却只能安静地躺着，用眼睛和手势表达一切。
母亲洗好苹果回来，坐在床边，削皮，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她拿起一块，递到刘浩嘴边：“浩子，吃点水果。这是家里带来的苹果，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刘浩张嘴吃了。苹果很甜，很脆，是家乡的味道。他慢慢嚼着，看着母亲的脸——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多了，白发也多了。她才六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七十岁。
也许是太久没被母亲这样喂食，也许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刘浩嚼着嚼着，突然就哭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混着苹果的汁液，咸咸甜甜。
他赶紧抬手去擦，但手抖得厉害，越擦眼泪越多。
母亲看见他这样，也忍不住了。她放下手里的苹果和刀，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