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在窗根下偷听到的缱绻词句,当时师师毫无兴趣。可是不久,坊里开始教习诗词歌赋,她的心就被那些词句所撩动,再也无法平静。那些“杨柳岸晓风残月”、“金风玉露一相逢”的字眼,如同生了根的藤蔓,在她心里缠绕、疯长。她开始用一种全新的、饥渴的目光打量她身处的这个世界。
往日里,姐妹们闲暇时偶尔吟唱一两句时兴小调,她只当是背景杂音,如今却竖起了耳朵,一字一句都细细记在心里。她打扫卫生的范围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总爱往那些堆放旧物、积满灰尘的角落里去,美其名曰“角角落落都干净,妈妈才放心”,实则目光如扫描一般,搜寻着任何带有字迹的纸片。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日,她被派去打扫那间久未动用、专门存放旧乐器和杂物的琴阁。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料和灰尘味道。她擦拭着落满灰的琴案,挪动一个沉重的、漆皮剥落的旧木箱时,一本被压在箱角、几乎与灰尘融为一体的残破册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积尘,露出了几个模糊的墨字,不知道是什么集子。她的心猛地一跳,虽然不知这本书是何人编写,有什么具体内容……但“集”字她认得,这定是一本诗词集!她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将那本边缘卷曲、纸张泛黄发脆的册子揣进了怀里,强作镇定地完成了剩下的打扫工作。
从此,在夜深人静时,众人睡着了。师师悄无声息爬起来,捧着那本破旧不堪的册子,偷偷地来到院子一角长夜不息的油灯灯笼下。白日里,她的手指被琴弦磨得红肿,被沉重的茶盘边缘硌出深痕,或是因练习某种繁琐的礼仪而酸软无力。但到了此刻,这双布满细小创口和薄茧的手,会变得无比轻柔,小心翼翼地翻开那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书页。
油灯如豆,灯笼光线昏黄,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她如饥似渴地读着,遇到不认识的字,便根据上下文连蒙带猜,或者干脆死记硬背下那美丽的字形。“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反复咀嚼着这句,想起自己不知来处的身世,想起这坊间诸多看似欢笑、实则各有辛酸的姐妹,一股酸楚的共鸣感油然而生,眼圈不禁微微发热。
又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她看着那顽强不屈的字眼,再想到自己眼下这看似毫无希望的处境,心中那几乎要被磨平的棱角,似乎又悄然冒出了一点尖儿,一种属于生命本能的倔强,在绝望的土壤里,窥见了一丝微光。她不求甚解,只是贪婪地吸收着,将那些不解其意却动人心魄的词句,一遍遍在心里默诵、描摹。
机会来得突然。这天,负责教习诗词歌赋的孙师傅,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学究,在课堂上抽查功课。他捋着山羊胡,慢悠悠地问道:“昨日所授,太白居士《清平调》中‘云想衣裳花想容’一句,尔等谁能说说,此句妙在何处?”
堂下坐着的几位稍受重视的姐妹,如翠云之流,要么低头绞着帕子,要么眼神飘忽,显然并未深究。室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孙师傅的眉头渐渐蹙起,脸上显出失望之色。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角落里,一个细若蚊蚋、带着几分迟疑和颤抖的声音,怯生生地响了起来:“是……是不是极言其美,用云霞来比喻她的衣裳,用牡丹来比喻她的容貌,让人感觉恍若是天上的神仙妃子……”
众人愕然,齐刷刷地回头。只见李师师站在最不显眼的角落,手里还拿着准备给师傅添茶的托盘,头埋得极低,露出的耳根一片通红。
孙师傅眼中精光一闪,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他缓步走近,声音听不出喜怒:“哦?你且接着说。”
师师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心脏怦怦直跳。她不敢抬头,想起自己夜读时那些朦胧的感悟,断断续续地,几乎是挤着说道:“李、李白这句,不只是写她美……更、更妙在那个‘想’字……是……是见到绚烂的云霞,就会想到她衣裳的华美;见到盛放的牡丹,就会想到她容颜的娇艳……这、这是……惊鸿一瞥之后,让人思之难忘……的情、情愫……”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头也几乎要埋进胸口。
满室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角落里的小丫头震住了,连最伶牙俐齿的翠云,也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思议。
孙师傅沉默了片刻,走到师师面前,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死死攥着衣角的手上,然后又移到她因为低着头而格外显眼的、纤细脆弱的脖颈上。他伸出手,并非责打,而是拿起了被她悄悄放在身后凳子上、那本边缘已经卷起毛边的破旧不堪的残卷。
他翻看了两页,那上面的批注和因为反复翻阅留下的指痕,无声地诉说了一切。孙师傅抬起头,深深看了师师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惊讶,有欣赏,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将残卷塞回师师微微颤抖的手中,只留下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灵心慧性,可惜了。”
那三个字——“可惜了”,像一块骤然从天而降的寒冰,不偏不倚,正砸在李师师刚刚因这短暂的、前所未有的认可而燃起的微小火苗上。一股透骨的凉意瞬间传遍全身。她明白这“可惜”是什么意思——可惜你生在这地方,可惜你是个伺候人的小丫头,可惜你这份悟性,投错了胎。
孙师傅不再看她,转身回到堂前,开始讲解新的内容。课堂恢复了秩序,仿佛刚才那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然而,对于李师师而言,一切都不一样了。那声“可惜”固然让她心冷,但孙师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精光,那短暂的沉默,以及那句“灵心慧性”的评价,却像一颗被埋进冻土里的种子。当夜,她再次翻开那残破的诗集时,看着那些熟悉的墨字,眼前虽然因水光而模糊,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含泪的、倔强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