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春天,江城机械厂三号车间。
陈卫东睁开眼的时候,脸贴在冰凉的金属台面上。手底下是黏腻的机油,黑乎乎地沾了半掌。他撑起身子,脑袋一阵发沉,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耳边全是机器的轰鸣,铁皮屋顶下回荡着刺耳的摩擦声。周围没人看他,几个工人各自守着机床,低头干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藏蓝工装洗得发白,右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粗,关节大,指甲缝里嵌着油泥。头发稀了一圈,但勉强梳得整齐。这具身体不年轻了,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记得自己原本是国企的技术总监,在二十一世纪活了三十多年。最后一次清醒,是在办公室改一份设备升级方案。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厂里的铣床技工。
脑子里乱得很。这个年代的事他知道一些,又像什么都不清楚。衣服、工具、说话的腔调,全都和以前不一样。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摸了摸后颈。这个动作一做出来,脑子突然像通了电。
一股记忆涌上来。
液压系统误差补偿公式。
进刀速率与主轴振动的关系模型。
材料热胀冷缩修正系数。
这些技术细节像钥匙,咔的一声打开了他前世的经验库。他喘了口气,抬头看面前的操作面板。屏幕上显示着当前任务:加工一批传动轴零件,精度要求0.01毫米。
他皱眉。这种老式铣床,标准精度是0.03毫米。现在的要求高出三倍。设备本身达不到,除非有额外补偿手段。
他还没想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吴永顺走进车间时,没人抬头。他穿着灰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左手小指上戴着个绿戒指。走到陈卫东身后站定,没说话,就盯着他操作台上的图纸。
“老陈。”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这活儿你能干出来吗?”
陈卫东没回头。“试试。”
“试试?”吴永顺笑了,“上次你废了两根毛坯,王厂长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吧?”
旁边两个工人exchanged眼神,低头憋笑。
陈卫东知道他们在等他出错。这种任务根本不是普通技工能接的。安排给他,就是想让他砸锅。
他没说话,低头看图纸。参数栏里标着“按技术科最新标准执行”。这是吴永顺亲自加的备注。
故意的。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输入一组数值。液压预压值调高5%,主轴转速降12%,进刀分三次完成,每次间隔冷却30秒。这是他根据设备现状算出来的补偿方案。
吴永顺看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你在改参数?”
“设备跟不上要求。”陈卫东说,“只能调整工艺。”
“谁让你改的?”吴永顺声音冷了,“技术科的指令你也敢动?”
“不动,做不出来。”陈卫东抬头,“您要的是合格件,不是报废品。”
吴永顺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咳。他又清了两下嗓子,这是他的习惯,每回要发难前都这样。
“行。”他说,“要是做坏了,责任你一个人担。”
陈卫东没应话,启动机床。刀头缓缓切入金属,发出低沉的嗡鸣。车间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朝这边看。这种精度的活,通常要由八级技师带团队做,现在一个普通铣工单独上,谁都觉得要出事。
第一道切削完成。陈卫东停下,拿游标卡尺测量。数据在范围内。他继续第二道进刀。
吴永顺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伸手摸了摸戒指,又清了清嗓子,但没再说话。
最后一道工序结束。零件从夹具上取下,送到质检台。五分钟后,质检员走回来,把检测报告递到吴永顺手里。
“尺寸全在公差内。”
吴永顺翻开报告,手指僵住。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卫东,眼神变了。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王德发来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改制外套,手里拎着个保温杯。五十多岁的年纪,背挺得直。他是厂长,走路带风,工人们见了都自动让开。
他走到数据屏前,盯着上面的加工记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转身,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架上。
“这方案谁教的?”
声音不大,但整个车间都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陈卫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