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尖撞上硬物的瞬间,陈卫东的目光从地面向上抬。
他站直身体,手指还搭在赵铁柱挖出的金属边缘。那是一截埋入土中的角铁,锈得发黑。他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身朝车间方向走。
阳光照在主通道的地面上,一块巨大的钢锭横在那里。
没人通知,也没人报备。它就那么突兀地摆在三号机床前,像一堵墙,挡住所有人去路。
吴永顺站在旁边,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清了三声喉咙,声音不大:“新方案要落地,总得先过实操关。这块料是今天刚运来的毛坯,重八百斤,谁来搬?”
工人们围了一圈,没人动。
八级钳工老李低头看鞋尖,年轻技工小刘往后退了半步。这种铸钢锭表面粗糙,搬运极难借力,稍有不慎就会压伤手脚。平时都是用吊车,可现在吊车在另一条线作业。
“陈副科长不是讲技术革新吗?”吴永顺看着陈卫东,“你说说,怎么搬?”
陈卫东走到钢锭前蹲下。他没抬头,也没回应吴永顺的话。他的手摸到了后颈,然后从工装内袋抽出一把游标卡尺。
卡尺很旧,刻度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精准。
他把卡尺轻轻插进钢锭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只进去一点,不到两毫米。他盯着读数看了三秒,站起来说:“今早气温升了三度,钢遇热膨胀,现在抬最省力。”
没人应声。
吴永顺冷笑一声:“卡尺量个缝,就能当撬棍使?陈工,你是不是以为工人好糊弄?”
陈卫东没理他。他又把卡尺推进去半寸,金属摩擦发出短促声响。他指着卡尺的位置:“这里是最薄弱点,合力往上抬,受力均匀,不会打滑。”
还是没人动。
赵铁柱站在人群外侧,军绿色外套沾着机油。他看了看陈卫东,又看了看那根卡尺。突然,他大步上前,弯腰扛起钢锭一头。
“都愣着干什么?抬啊!”
这一嗓子像炸雷。
两个年轻工人赶紧上去扶住另一侧。老李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七个人围住钢锭,随着赵铁柱喊的号子,同时发力。
钢锭缓缓离地。
吴永顺站在原地没动。他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戒指在阳光下反光,绿得刺眼。就在钢锭完全悬空的一刻,那戒指突然发出细微的“咔”声。
裂了。
一道细纹从内圈延伸出来,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震开。
陈卫东看见了,但他没说话。他只等钢锭被平稳移到指定位置,才伸手把卡尺拔出来,收进工装口袋。
动作很轻,像收一件平常工具。
可所有人都看着他。
老李抹了把汗,低声说:“这卡尺……比千斤顶还准。”
小刘点头:“陈工刚才看温度变化,就知道能抬?”
“热胀冷缩。”赵铁柱站在一旁,喘着气,“书上写的,但他敢用。”
人群里议论起来。
有人说是运气,有人说这不是碰巧。更多人盯着陈卫东的工装口袋——那里鼓起一小块,正是卡尺所在。
吴永顺脸色铁青。他想开口,说“规程未批不得操作”,可话到嘴边,发现没人看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卫东身上。
他站在钢锭原位,袖口蹭了灰,脸上没表情。他抬起手,拍了拍赵铁柱肩膀,声音不高:“老赵,放锭位的时候留两公分检修缝。”
赵铁柱点头:“明白。”
陈卫东转身往机床区走。
没人拦他,也没人叫他。可当他经过时,工人们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有人低头,有人避开视线,还有人悄悄把手里的扳手握紧了些。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以前遇到难题,大家等吴科长拿主意。现在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是陈工能不能解决。
他走到三号机床前停下。这台设备是他上周调过的,主轴间隙重新校准过。他伸手摸了摸外壳,温度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