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厂区喇叭突然响了起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广播里传出:“技术科搞什么新花样?计件工资是剥削工人的新招!这是要把咱们工人往火坑里推!”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瞬间激起涟漪。
陈卫东刚走出技术科,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有“取证完”的纸条。他脚步一顿,抬头看向挂在电线杆上的喇叭。昨晚才拿下张秀兰的口供,今天一早就有这出戏,节奏太快了,不是巧合。
他转身就往广播站方向走。还没到门口,就看见赵铁柱拎着一把扳手大步往前冲,脸色铁青。
“谁让你们拿工人的饭碗开玩笑!”赵铁柱吼了一声,抬脚就要踹门。
陈卫东快走两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砸了机器,咱们就成了破坏分子。”他压低声音,“现在谁动手,谁就被扣帽子。”
赵铁柱喘着粗气,手里的扳手没松。“他们敢这么干,就不怕天打雷劈?”
“怕不怕不重要。”陈卫东盯着广播站的门,“重要的是,我们得知道是谁在说话,怎么把话筒夺回来。”
两人推门进去。值班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正坐在桌前发愣。“我……我没看到人。”他说,“早上来的时候设备已经开着了,我以为是工会安排的。”
陈卫东没说话,走到控制台前检查。旋钮上有轻微油渍,像是手套蹭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麦克风底座,指尖碰到一根极细的灰白发丝,轻轻一捻,就知道不是厂里年轻人常有的那种黑硬头发。
他不动声色地把发丝夹进随身带的烟盒里。
赵铁柱站在旁边问:“怎么办?”
“先查录音来源。”陈卫东说,“这种话不可能临时编出来,一定是提前录好的。”
他回到办公室,翻出前几天王德发讲话的录音带。放进去一听,发现广播里的内容和某次动员大会讲话高度相似。他用剪刀把磁带拆开一段段比对,终于找出破绽——原话是“我们要探索新的分配方式”,被剪成了“这种方式就是剥削”,前后语调衔接生硬,明显动过手脚。
“有人拿厂长的话当枪使。”陈卫东把磁带收好,“目的就是让改革派背锅。”
赵铁柱握紧拳头:“李淑芬管着广播站钥匙,这事能跟她没关系?”
“不一定她亲手干的。”陈卫东摇头,“但她肯定知道是谁进来的。”
当天下午,他找到王德发。
厂长听完情况,冷笑一声:“他们敢用我的嘴骂我?行啊,那就让他们听听我真正的意思。”
当晚九点,陈卫东带着新录好的磁带离开厂长办公室。王德发的声音清清楚楚:“某些人把广播站当茅坑,以为换个声儿就能糊弄人。那我就明说了——谁反对改革,谁就是在跟全厂八千工人作对!想躲在背后放冷箭,可以,但别怪我不讲情面!”
录音只有两分钟,语气强硬,毫无退让。
“这个带子不能走登记流程。”陈卫东对赵铁柱说,“明天早上七点准时播放,晚一分钟都不行。”
赵铁柱点头:“交给我。”
凌晨五点,厂区还黑着。赵铁柱穿着夜班工人的衣服,背着工具包走到广播站后窗。他撬开锈蚀的插销,把密封好的录音带塞进设备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一摞旧节目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