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走出车间时天还没亮透，厂区的路灯还亮着。他没回宿舍，也没去办公室，而是直接拐进了三号车间的检修间。工具箱打开，扳手、螺丝刀、刮刀一一摆开。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磨出的毛边蹭到了桌角。
F-7铣床的问题不能拖。昨晚那张纸条是冲他来的，但背后动的手脚才是真正的威胁。他必须找到源头。
早上六点十七分，他站在铣床主轴箱前，拆下了油底壳。机油混着铁屑流进接油盘，气味刺鼻。他用棉布一点点擦净内壁，手指在壳体底部划过，突然停住。
有东西嵌在沉积物里。
他换上小号刮刀，轻轻撬动。一块金属片被取了出来，表面沾满油泥。他用酒精棉反复擦拭，铭牌上的字迹慢慢显现：“H.K.PrecisionPartsCo.”，后面是一串生产批次编号。
这不是厂里的零件。
他翻遍技术档案，国产配件名录里没有这个型号，采购记录里也没有任何进口轴承的备案。这东西是怎么进来的？
他把铭牌放进密封袋，贴上标签。然后转身检查机床南侧的检修通道。地面有轻微拖痕，从F-7延伸出去，一直通向采购科后窗方向。他蹲下身，发现排水沟边缘残留几滴深褐色油渍，还没干透。
有人从这里搬过东西。
他顺着痕迹一路查到采购科储物间外。门虚掩着，里面没人。他没进去，而是退回拐角，拿出随身带的记事本，翻到值班记录页。昨天凌晨一点半，采购员刘志明登记进入车间，备注“送紧急备件”，签字笔迹工整。
他记下时间，又绕回通道重新勘察。这一次他注意到，油渍断续分布，像是搬运途中滴落。而终点就在采购科后窗下的暗处，那里有一小片被踩踏过的杂草。
上午八点二十三分，刘志明提着饭盒回来。陈卫东躲在工具间窗口，看见他进门后立刻反锁了门。窗帘拉上一半，屋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十分钟后，一股黑烟从窗户缝隙飘出。
陈卫东抓起工具包就走。他没敲门，也没喊人，而是悄悄靠近，从门缝往里看。煤油炉摆在角落，火焰正旺，刘志明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往火里送。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陈卫东迅速拉开工具包，取出相机。这是沈知夏前几天让人捎来的，老式胶片机，说是“万一用得上”。他没试过，但现在顾不上了。
他屏住呼吸，等烟雾最浓的时候推开门，闪身进去，连拍三张。第一张拍到炉中燃烧的纸页，第二张捕捉到一角标题——“1983年第三批进口轴承清册”，第三张清楚照出了供货商名称：“远东机械贸易（香港）有限公司”。
拍完他就退了出来，关门，脚步放轻，一路回到技术科办公室。相机塞进抽屉，底片单独包好，放进保险柜。他坐下来，写下时间、地点、证据清单，每一条都标上序号。
九点零七分，他拨通厂办通讯员电话：“马上把这张底片送去市照相馆，加急冲洗，拿到照片直接送到我办公室，不准经任何人手。”
挂了电话，他又写了份送检单，把油底壳铭牌封进证物袋，交给技术员送去市机械研究所做材质分析。
做完这些，他坐在桌前，等。
十点四十一分，通讯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当面打开，三张照片摊在桌上。其中一张清晰显示了文件内容：这批轴承共三十六套，单价远高于国产，合同签章是“江城机械厂采购专用章”，审批人签字栏写着“吴永顺”。
但问题在于，这批货根本没有入库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