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抽屉里那本烧过的账本只剩灰烬，火盆早已凉透。他没有动王德发坐过的椅子，也没去碰桌上残留的茶渍。公文包放在腿边，里面装着他亲手写的《技术科重组方案》。他把文件收了起来，不是因为怕人看见，而是觉得该翻篇了。
门被推开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李淑芬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三本记事本，蓝本在外，笔尖已经抵在纸面上。她没说话，目光扫过空荡的座位、熄灭的火盆，最后落在陈卫东脸上。她的手腕微微一动，像是要记下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王德发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他径直走到陈卫东面前，把文件拍在桌上。纸张发出一声闷响。
“从今天起，你就是技术科副科长。”他说，“组织部的调令，正式任命。”
李淑芬的手停在半空。她的笔尖悬在蓝本上方，墨迹一点点渗出来，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她低声说：“厂长，按程序，副科级干部晋升要经过科室评议和工会备案，这份调令……是不是有点快？”
王德发转过头，看着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往蓝本上一扣。热水泼出来，浸湿了纸页。字迹立刻模糊成一片。
“小李。”他说，“你该换个本子了。”
李淑芬没再开口。她慢慢合上本子，夹在其他两本中间，转身离开。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办公室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陈卫东拿起调令，一页页看完。公章清晰，签字齐全。他在最后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下面写着“即日生效”。
他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锁好。
王德发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点了支中华烟。他抽了一口，说：“吴永顺的事结束了，可技术科不能停。你要带队伍，就得有人手。”
陈卫东点点头。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表格，递给王德发。
“我想把赵铁柱调进来。”他说，“这是他的调动申请。”
王德发接过表格看了看。上面填得整整齐齐，姓名、工龄、技术等级、政治表现，一项不落。他在“申请岗位”那一栏看到写着“特别攻关组组长”。
“特别攻关组？”他问。
“对。”陈卫东站起来，声音平稳，“我打算成立一个专门小组，主攻液压系统预压补偿项目。这个项目之前卡了很久，现在可以重新启动。组长由赵铁柱担任，成员从一线技工里抽调。”
王德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动作挺快。”
“这事我一直想着。”陈卫东说，“老赵是八级钳工，实战经验比很多工程师都强。让他带头，能服众。”
王德发把表格放在桌上，又抽了一口烟。“可以。但你要立个名目，走正规流程。不能让人说咱们破例用人。”
“我已经想好了。”陈卫东说，“特别攻关组属于临时编制，项目结束就解散。所有成员保留原岗位待遇，只额外计绩效奖励。财务单独列支，接受厂部审计。”
王德发点点头。“行。你去办吧。”
他说完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说：“别光顾着做事，也得防人。吴永顺倒了，不代表没人盯着你。”
门关上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陈卫东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缝隙。外面厂区道路平整，几辆自行车正驶过。有个骑车的人穿了件月白色衣服，车轮碾过水泥地接缝时颠了一下，身影一闪，拐进了家属区小路。
他没多看，关上了窗。
回到桌前，他打开抽屉，取出那份调令。他原本只想确认一遍日期和签发单位，可手指翻到右下角时，忽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