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推着自行车穿过家属区第三排的水泥路,车轮碾过那块松动的板子,发出咯噔一声。他停了一下,抬头看自家窗户,灯已经灭了。可窗帘缝里有一点红光闪了两下,像是烟头。
他没进屋,转身把车靠在墙边,拎起公文包往厂区走。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工服还是昨夜那件,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手腕。他摸了摸后颈,那里有点发僵。
技术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影在动。陈卫东停下脚步,从门外看清了是谁——吴永顺正蹲在档案柜前,抽屉全拉开,纸张撒了一地。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单据,手指抖得厉害。
陈卫东推开门,鞋底踩在门槛上发出轻响。吴永顺猛地回头,脸色发白,眼眶深陷,像是一夜没睡。他看见陈卫东,突然站起来,举起一件工作服。
衣服右肩位置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边缘发黑。吴永顺声音嘶哑:“你毁了我!我干了三十年技术,带出十几个徒弟,现在说我贪污?走私?你拿一张纸就把我打倒了?”
陈卫东没动,站在门口,公文包搭在臂弯。他说:“那血……是你的吧?”
吴永顺一愣。
“三号车间F-7铣床控制柜里那张‘改革者死’的字条,化验结果出来了。”陈卫东往前走了一步,“血型和你匹配。你写完纸条,手划破了,沾到了纸上。”
吴永顺的手抖得更厉害,但他没放下衣服。“我是割的!那天修设备划伤的!你不能凭这个定罪!”
“我不用定罪。”陈卫东说,“纪检组已经收了材料。海关有你绕关进口的记录,银行有你老婆提现订票的凭证,还有你和周慕云之间三笔境外转账的签字比对。”他顿了顿,“你昨晚想跑,但高速封了。你现在在这儿闹,没用。”
吴永顺瞪着他,嘴唇发紫。“你早就盯着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第一次在暗账本上记‘返还款’的时候。”陈卫东走到办公桌前,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你说你是为厂里省钱,其实是为了自己捞钱。你儿子进供销社,你老婆名下多了两间门面房,这些钱哪来的?”
“我没有!”吴永顺吼了一声,把工作服摔在地上,“我是清白的!你们这是政治迫害!王德发要换人,你就当刀使!”
话音未落,走廊传来脚步声。两双黑色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一致。门被推开,两名公安人员走进来,年纪稍大的出示证件:“吴永顺同志,我们是市局经侦科的。根据市纪委移交线索,你涉嫌贪污受贿、走私国家限制进口物资,现依法对你立案调查,请配合我们前往办案点接受询问。”
吴永顺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档案柜。“你们不能这样!我要见领导!我要申诉!”
“你可以申诉。”公安人员说,“但现在必须跟我们走。”
另一人上前一步,示意他穿外套。吴永顺站着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陈卫东。
就在这时,陈卫东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枚戒指。翡翠质地,戒圈内侧刻着三个小字:赠周生。
他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正是吴永顺平时盖章的位置。
“物归原主。”陈卫东说,“这东西你戴了好几年,每次签字都用它压着文件。可你忘了,这戒指不是你买的。周慕云送你的,1982年他在日本考察时带回的礼物。你戴着它批了那么多假单据,就不怕心虚?”
吴永顺的脸一下子垮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公安人员看了眼桌子上的戒指,登记员迅速拍照取证。年长那位合上本子:“可以走了。”
吴永顺被带出门时,突然回头,声音沙哑:“你们都是棋子!你以为你赢了?上面的人根本不在乎你这种小角色!你也是被人利用的!”
陈卫东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等三人走出走廊,他才慢慢走近办公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枚戒指上。内侧的“赠周生”三字清晰可见。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戒面。
门外传来工人议论的声音,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quickly缩回去。
陈卫东把空公文包挂在椅背,低头看了看袖口。毛边翘得更明显了。他用指甲掐住线头,用力一扯,断了。
他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难得糊涂”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卷了起来。
这时候,外面传来广播声。是王德发的声音,低沉有力:“全体中层干部,十分钟后厂长办公室开会。议题:技术科人事调整及后续整改方案。”
陈卫东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戒指。
阳光移了一寸,照在“赠周生”三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