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它!”
空茫的声音在碗口上方回荡。一只碗,突兀地悬浮在小希眼前。四周是纯粹的黑暗,她看不清任何东西,也未察觉其他异样,只以为是仙法所致。她茫然环顾,发现自己身处一片不见天日的幽暗森林,脚下是一座空荡荡的桥,既望不见来路,也看不清前方。缕缕黑雾如恶魔般翻滚扑来,熏得她头晕目眩。
“喝了它!”命令再次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小希想都未想,猛地伸手掀翻了那只碗!碗中液体“哗啦”一声泼洒在长满青苔的桥面上,青苔瞬间枯死,随即化作一缕灰白烟尘,被黑雾裹挟着消失无踪。
又一阵浓浊的黑雾缠卷而上,小希一阵眩晕,只得扶住桥栏勉强站稳。可下一秒,她却鬼使神差地,自己捡起了那只翻倒的碗——碗中竟再度盈满了粘稠的物质,泛着不祥的诡光。她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唯有嘴唇还听从意志,死死紧闭着。可她的手却不受控制,固执地、用力地将那碗毒药般的东西递向嘴边!
“滚开!滚——!”随着一声呵斥,她双手猛地爆发出挣脱束缚的力量,“啊——!”
被子被她铆足力气掀飞老远,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此刻的她,已惊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
母亲轻轻推门而入,看到小希失魂落魄的模样,立刻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擦拭她额际的冷汗,柔声问:“做噩梦了?”
“母亲……”小希回抱着母亲,诉说了方才那可怖的梦境。
“看来,即便是清醒岛的九品冰莲法座,也难以完全净化这些纠缠的噩梦了。”母亲轻叹,语气中带着忧虑,“那些来自人间的梦魇残渣,与你自身潜藏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冰莲的清心之效也大打折扣。”
“那以后……我会经常做噩梦吗?”
“不会的,放心吧。”母亲说着安慰的话,脸上的神情却并未真正放松。
这个夜晚,小希在母亲的臂弯里睡得格外踏实。母亲躺在她身边,像她幼时那样搂着她,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无忧境的寝殿内,梦尊正在酣眠。
“你到底想干什么?!”一声带着怒气的质问打破了宁静。紫瑶的身影显现,直视着惊醒的梦尊。
“师姐?”梦尊慵懒地撑起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你我这等关系,你自是能来去自如。但问题在于,我何曾招惹你了?”
“你!”紫瑶气结,“你这又气又恨的模样,究竟是冲谁?”
“你……你闭嘴!”
“好,你说。”梦尊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已许久未曾如此正式地交谈。她接下来的话,既是对师姐的解释,亦是对自己内心的释放。
“别以为你的把戏能瞒过所有仙!你以为我不知道?”
“哈哈哈……”梦尊轻笑,目光锐利地迎上,“师姐既如此说,不妨讲讲,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只问你,为何要让梦婆给小希喝那‘梦灼露’?”
“师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梦尊看着师姐灼灼的目光,平静回应,“小希参加仙考之事,你全程知晓。此后,我收到一封匿名推荐信,力荐小希前往人间历练。师姐莫非不知这孩子的志向?连仙考官都看得出,她比赛时那股豁出性命的劲头,是块难得的好材料。我说得可对?”
紫瑶沉默不语。梦尊略作停顿,继续道:“梦界需要新鲜血液。如同人间王朝更迭必伴腥风血雨,不仅是小希,任何怀揣梦想的小仙,都可能成为新梦界走向更臻完美之境的推力……或阻力。师姐,你我都曾是其中之一。”
许久未曾如此长篇大论,此刻竟觉得畅快。梦尊沉浸于自己的陈词之中,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小师妹,”紫瑶的语气忽然放缓,“你是有多久,未曾这般畅快地与人言谈了?”
“师姐此言差矣……”
“你方才那一席话,究竟有几句是真?”紫瑶打断她,目光如炬,“那匿名信出自谁手?你堂堂梦尊,会查不出来?你安排小希历练,背后究竟藏着何种私心?”
(不愧是师姐。)梦尊心下暗叹。她方才所言,确无几句真心。师姐深知她不会吐露实情,即便追问也毫无意义。她纵使再缺乏倾谈的伙伴,也绝不会将自己彻底剖白于人前,即便是师姐,也不例外。
“话不投机半句多。”紫瑶的声音冷了下来,“看来今日,你是不会吐露真言了。即便非要历练,你又何苦在噩梦中逼迫她,让她不情不愿地饮下那东西?!”声音末尾,已带上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她深知这位小师妹一旦下定决心,便再无转圜余地。
“师姐,”梦尊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保证,会让她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待历练结束,必让她平安回到你身边。你放心。”
(你说的话,要算数!)紫瑶在心中默念。(你那点心思,可与你姐姐的光明磊落不同。今日我来,便是要一个堂堂正正的说法,让小希名正言顺地去历练,而非这般不明不白地被遣往人间。)
“师姐,我以我姐姐之名向你保证!”
紫瑶没有再理会她,显然余怒未消——凭什么要用那样可怕的梦境,来逼迫小希服下那历练之药?
梦尊凝望着师姐离去的身影,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待殿内重归寂静,她轻声唤道:
“小蝶。”
“在,尊上姐姐。”
“无忧境上方的结界,可以继续布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