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亭惨败与西县空城计沦为笑柄的消息,如同最后两块巨石,压垮了蜀汉本就摇摇欲坠的脊梁。王平残部在司马懿精心布置的埋伏圈中左冲右突,最终仅剩数百人狼狈逃回祁山方向,主将马谡下落不明,多半已殁于乱军。
陇西门户洞开,曹真在长安接到李默“可相机收复陇西失地”的指令后,立刻挥军西进,魏延在汉中方面也感受到压力骤减。整个蜀汉北部防线,陷入一片风声鹤唳。
成都的悲怆与恐慌几乎要凝结成实质。诸葛亮在听闻王平仅以身免、空城计被李默以那种荒诞方式破解后,当众呕血数升,昏迷一日夜方醒,醒来后形容枯槁,须发竟在一夜间白了大半。他躺在病榻上,拒绝一切探视,只有药碗端进端出。益州的天,仿佛真的塌了。
然而,在这片近乎绝望的沉寂中,却有一处地方,燃烧着与整体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疯狂的暴烈火焰——阆中。
镇守阆中的,正是刘备义弟,三将军张飞,张翼德。
关羽的死讯传来时,张飞正在校场操练新兵,闻报如遭雷击,手中丈八蛇矛哐当坠地,虎目圆睁,半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咆哮,声震瓦砾!他当场就要点兵杀往汉中找李默报仇,被麾下将领死死劝住,言说没有大哥和军师将令,不可妄动。
张飞暴怒如雷,砸烂了校场半数兵器架,鞭挞了好几个劝谏的偏将,最后被众人苦苦拦住,只得日夜酗酒,捶胸痛哭,骂声不绝,骂李默奸贼,骂苍天无眼,更骂自己不能即刻为二哥雪恨。
街亭惨败和诸葛亮病倒的消息相继传到阆中,成了点燃这桶烈性火药的最后火星。张飞再也按捺不住,他红着眼眶,提矛上马,集结阆中所有能战之兵,约有两万余人,大部分是新募士卒或地方守军,装备训练均不及往日精锐,但被张飞复仇的怒火一激,倒也显出几分彪悍之气。
“大哥病重,军师卧床!益州危急!二哥的仇,就在眼前!”张飞在校场上嘶吼,声音因连日痛哭酗酒而沙哑破裂,“那李默奸贼,害我二哥,辱我军师,如今又要亡我大汉!尔等可愿随我,杀出阆中,直捣魏狗腹心,为关将军报仇,为大汉尽忠?!”
“报仇!尽忠!”被主将情绪感染的士卒举起兵器,吼声震天,尽管这吼声里多少带着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悲愤裹挟的孤注一掷。
张飞不再等待任何命令,他知道也等不来什么有效的命令了。他留少数人马守城,自领主力,打出“为兄报仇,匡扶汉室”的旗号,浩浩荡荡开出阆中,沿米仓道向北,意图经瓦口关、米仓山,直插汉中侧后,与曹仁交手,或至少吸引魏军注意,缓解成都压力,更寻机与李默决战。
张飞动向的急报,几乎与他大军开拔同时,送到了许都李默的案头。彼时李默正饶有兴致地观看工匠试验“改良版连弩”,试图增加箭匣容量和击发速度,看到“张飞倾巢而出,扑向汉中”的消息,他放下弩机,摸了摸下巴。
“翼德将军这是……急眼了?”李默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紧张,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也好,桃园三结义,关公走了,刘大耳倒了,就剩他这个老三还活蹦乱跳,是得送他们兄弟团聚,整整齐齐。”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阆中、米仓道、瓦口关、汉中之间移动。张飞勇则勇矣,但暴烈少谋,此刻又被仇恨冲昏头脑,领军贸然深入,后勤线拉长,士卒疲敝,正是可乘之机。
“给汉中的曹仁传令,”李默开始部署,“让他不必死守城池。张飞若来,可佯装不敌,弃外围营寨,诱其深入,最好把他引到地形复杂、利于设伏的米仓山至瓦口关一带。多备檑木滚石,堵塞小道。”
“再令司马懿,”李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街亭那边收拾干净后,不必回师东线,也别在陇西多留。让他立刻率精骑轻装南下,走阴平小道,穿插到米仓山以南,张飞军的侧后方,截断其归路!记住,要快,要隐蔽!”
“另外,”李默想了想,补充道,“让徐晃从宛城方向,向汉中靠拢,作为策应,但不必直接参战,主要防着益州其他方向可能出现的幺蛾子。”
他布置停当,回到逍遥椅坐下,接过黛绮丝新调制的、据说是西域解郁安神的花草茶,抿了一口,味道古怪,但香气特别。“张飞啊张飞,你这股子猛劲,用来冲锋陷阵是好,可惜现在,成了送死的催命符。”
他喃喃自语,眼神却瞟向了窗外,似乎能穿过千山万水,看到那条崎岖山道上,正被怒火与悲怆驱使着,一步步走向陷阱的彪形大汉。
张飞大军出阆中不久,便遇到了魏军小股部队的阻击,稍一接触,魏军即溃。沿途关隘,守军也似不强,抵抗一阵便弃关而走。连胜数阵,虽然都是小胜,却也让张飞军中滋长了一丝轻敌之气,更让张飞本人复仇心切,不顾麾下将领提醒“恐有埋伏”、“士卒疲惫”,催促大军加速北进。
这一日,大军行至米仓山与瓦口关之间的一处险要山谷,名唤“断魂涧”。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道路狭窄,仅容数骑并行。天色将晚,山风呼啸,吹得林中呜呜作响,如鬼哭狼嚎。有副将见地势险恶,劝张飞不如先在山谷外扎营,明日再行。
张飞环眼一瞪,骂道:“匹夫!我等为兄报仇,匡扶汉室,岂惧山险?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过去!传令,加速通过山谷,到前面开阔处扎营!”
大军依令进入山谷。前队刚过中段,忽听两侧山顶一声梆子响,刹那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轰隆隆砸将下来!山谷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张飞舞动蛇矛,拨打雕翎,怒吼连连:“曹仁鼠辈!竟敢设伏!儿郎们,随我冲出去!”
他试图率军向前突围,却发现前方谷口已被粗大的树木和巨石堵死。向后撤退,后路也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魏军弓弩手封住。曹仁并未现身,只是指挥伏兵从两侧山崖不断倾泻死亡。张飞军挤在狭窄谷道中,进退不得,成了活靶子,死伤惨重。
“中计矣!”张飞心中又悔又怒,目眦欲裂。他挥矛死战,亲自断后,护着部分士卒向谷口猛冲,仗着勇力,竟然真的在堆积的障碍物中打开了一个缺口,率领残兵败将狼狈逃出山谷,清点人马,折损近三成,士气大沮。
逃出断魂涧,天色已黑,张飞只得在附近一处地势稍缓的坡地扎营。营盘未稳,士卒惊魂未定,埋锅造饭的炊烟刚刚升起,四周山林中忽然火把大亮,鼓声震天,不知多少魏军从黑暗中涌出,袭扰营寨,箭矢不时飞入,惹得营中惊呼不断,一夜数惊,不得安宁。张飞暴跳如雷,几次率亲卫冲出,魏军却又退入山林,踪迹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