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随意,甚至带着点玩笑口吻,但内里的强硬与自负,却表露无遗。天下是我打下来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轮不到别人来暗示我该“悠游林泉”。至于“太平”与否,定义权似乎也在他手中。
司马懿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恢复平静,低头道:“丞相胸怀天下,自是常人难及。是懿失言了。丞相勿怪。”他再次举杯,“愿丞相永享安康,福泽绵长。”
李默也举杯,两人再次对饮,气氛看似融洽,方才那短暂的言语交锋,仿佛只是酒席间的寻常闲谈。
司马懿敬完酒,便躬身退下,回到自己的席位,安静地坐着,不再与人多言,只是目光偶尔掠过场中喧嚣,显得格外沉静。
这一幕,并未逃过御座上曹丕的余光。他虽然在与宗室交谈,但心神始终分了一部分在李默这边。看到司马懿前去敬酒,两人交谈片刻,虽听不清内容,但那种氛围的细微变化,以及司马懿退回后那副沉默的姿态,都让曹丕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轻轻颤动了一下。
宴会继续进行,欢声笑语似乎更加热烈。曹丕脸上笑容依旧,甚至更加灿烂,他频频向李默所在的方向举杯,说着“全赖丞相之功”、“朕与丞相共享太平”之类的话,情真意切。李默也笑着回应,君臣相得,宛如佳话。
然而,在这繁华喧嚣、觥筹交错的表象之下,一些冰冷的东西,似乎正在悄然滋生、蔓延。司马懿那番含蓄的提醒,李默强硬的回应,曹丕那难以完全掩饰的复杂目光……如同投入滚烫火锅里的几块冰,虽然瞬间被淹没,但那股寒意,却已悄然渗入。
酒至酣处,曹丕似乎兴起,命人取来宝弓,要亲自演示箭术,以彰武德。他屏息凝神,瞄准百步外的箭靶,一箭射出,正中红心!群臣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赞美。
曹丕志得意满,将弓递给身旁内侍,目光却投向李默,笑道:“久闻丞相不仅谋略超群,武艺亦是不凡。今日盛会,丞相何不也一展身手,让众卿开开眼界?”
这话看似邀请,实则隐隐有比较之意。你李默功劳是大,但朕才是天子,武艺亦是不差。
李默闻言,放下酒杯,笑了笑,起身拱手:“陛下神射,臣钦佩不已。臣那点微末伎俩,不过是战场上保命的把式,岂敢在陛下面前卖弄?况且……”他揉了揉额角,露出些许惫懒之色,“这几日舟车劳顿,又饮了不少酒,手臂酸软,只怕拉不开弓,反倒扫了陛下的兴。不如,让臣献个丑,玩点别的?”
“哦?丞相要玩什么?”曹丕挑眉。
李默拍了拍手,对身后侍立的李福低声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几名侍卫抬上来一个蒙着红布的物件,放在场中空地。李默走上前,掀开红布,里面竟是一个结构复杂、镶嵌着不少琉璃镜片的方形木箱,还有几盏特制的、格外明亮的牛油灯。
“此物名为‘光影戏’。”李默笑着解释,亲自调整灯盏和木箱的角度,又将几张事先准备好的、描绘着简单故事场景,如农夫耕田、将士凯旋的透明兽皮卡片放入箱中特定位置。然后,他让侍卫举起一块巨大的白色丝帛作为幕布。
灯光透过木箱和卡片,在幕布上投映出清晰而放大了数倍的、会动的光影图像!虽然粗糙,但在这个时代,无疑是神乎其技!只见幕布上,农夫挥锄,战马奔腾,栩栩如生!
全场哗然!惊叹之声此起彼伏,连曹丕也看得怔住,忘了方才比较箭术的念头,眼中满是新奇。
李默操控着“光影戏”,讲述了一个简短的、关于天下归一、百姓安乐的故事,最后画面定格在一轮巨大的、光芒四射的太阳,代表皇帝普照山河的景象上。
“妙!妙不可言!”曹丕抚掌大笑,由衷赞叹,“丞相真乃奇才!此等巧思,闻所未闻!”
李默谦逊几句,心中却暗笑。比较武艺?多没意思。要玩,就玩点你们没见过、想都想不到的。这天下,不止是弓马刀剑打下来的,更是靠领先时代的“见识”和“技术”碾压下来的。
一场可能出现的、尴尬的正面比较,就这样被李默用一场“光影魔术”轻巧化解,并再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他的“奇技”与功绩上。
庆功宴在更加热烈的气氛中走向尾声,但每个人心中那份刚刚被司马懿和李默对话、以及曹丕射箭邀约所勾起的微妙思绪,却并未随着宴席散去而消失,反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水下缓缓扩散开去。
未央宫的灯火逐渐熄灭,洛阳城重归宁静。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再难回到从前。司马懿退回府邸,于书房中独坐良久,提笔写下几行字,又缓缓烧掉。
曹丕回到寝宫,对着铜镜中年轻的帝王面容,眉头微锁,久久不语。而李默,则在回丞相府的马车上,靠着柔软的垫子,闭目养神,嘴角依旧带着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