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欢呼与感恩之声，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着广场中央那两个相互扶持、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影。沸腾的人声渐渐平息，转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肃穆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九叔与林砚身上，等待着这场惨烈战斗后，来自任家镇守护者的话语。
九叔强忍着周身散架般的剧痛与近乎枯竭的虚弱感，轻轻推开了文才和秋生的搀扶。他站直了身体，尽管道袍破碎，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如纸，但那挺直的脊梁与清亮的目光，依旧带着令人心折的威严与气度。
他没有看向周围狂热的镇民，也没有理会那些乡绅耆老的恭维，他的目光，如同最深沉的潭水，静静地、一瞬不瞬地落在了身旁被秋生扶着的林砚身上。
那目光之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林砚数次舍身相救的深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勘破了某种迷雾、见证了某种奇迹后的震动、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服。
广场上落针可闻，只有夜风拂过焦土的细微声响。
良久，九叔缓缓抬起手，并非施礼，而是重重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道，拍在了林砚那同样虚弱不堪的肩膀上。
这一拍，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无声的托付与认可。
“林小友……”九叔开口，声音因伤势与消耗而显得异常沙哑、低沉，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之前，我林凤娇……坐井观天矣。”
他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带着苦涩，却又无比坦然的笑容。
“我自幼入茅山，修习正统符箓、阵法、雷法数十载，自认已窥得玄门堂奥，持身守正，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寻常邪祟，一道符，一柄剑，足以荡平。纵遇强敌，亦觉茅山道法，天下玄门正宗，无出其右。”
他的话语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敲打在众人心头，也让林砚抬起了低垂的眼帘，看向这位亦师亦友的长者。
“然今日……”九叔的目光扫过那焦黑的坑洞，扫过广场四角那早已灵性尽失、化为凡物的面塑残骸，最终再次定格在林砚脸上，那眼神中的叹服之意再无掩饰，“亲眼见得你这剪纸成阵，困锁凶煞；面塑通神，引动天师法相；乃至最后那皮影替身，移形换位，玄奥莫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气血与那巨大的心灵冲击，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却又无比清晰地宣告：
“我方知，这天地之大，道法之玄，远非我一门一派所能穷尽。”
“我茅山符箓，竟不如阁下这看似寻常的‘纸塑之术’！”
“我这几十年所修之道……”他再次重重一拍林砚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豁达的自嘲与由衷的敬佩，“……今日看来，倒像是……白修了！”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文才秋生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敬若神明的师父，任家镇乃至周边地域公认的玄门泰斗，竟然亲口承认……不如林先生？甚至说自己几十年道行白修了？
任发、朱家老爷等乡绅更是面面相觑，震惊得无以复加。九叔在他们心中，已是陆地神仙般的人物，可此刻，这位“神仙”却对另一位年轻人，说出了如此石破天惊的评语！
林砚也是微微一怔，连忙想要开口：“九叔，您言重了，晚辈……”
九叔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灼灼，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林小友，不必过谦！”
“你这‘非遗’传承，非是奇技淫巧，更非旁门左道！”
“其蕴含的‘以艺载道’、‘守护文明’之真意，其引动的天地正气、人道薪火，其展现的玄妙手段、通神之能……”
九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
“——当为玄门正统！不！甚至可为我玄门诸多流派之师表！！”
“轰——！”
这番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具冲击力！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玄门正统？！甚至可为玄门之师表？！
这是何等崇高的评价！出自九叔之口，其分量重如山岳！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论断震得头晕目眩，看向林砚的目光，已然不再是看待一个“有本事的年轻人”或是“神秘的高人”，而是真正带上了一种看待“道统传承者”、“行走的传奇”般的敬畏与仰望！
九叔看着林砚，看着他眼中那份并未因赞誉而改变的沉稳与清澈，心中最后一丝因固有认知被打破而产生的滞涩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证历史、见证新道途开辟的激动与欣慰。
他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尽管身形依旧狼狈，但那宗师的气度，却在此刻彰显无遗。
“林小友，”他轻声道，语气恢复了平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待此间事了，养好伤势，你我……当好好论道一番。”
这句话，已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提点，而是真正将林砚放在了平等，甚至在某些方面需要请教的位置上。
东方天际，已悄然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