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那歪扭纸人带来的笑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任家镇宁静的日常中漾开几圈涟漪后,便渐渐平息。秋生依旧每日兴致勃勃地钻研着他的剪纸,手法日渐纯熟;文才虽屡战屡败,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憨劲,倒也勉强能剪出个大致人形,只是那造型依旧带着他独特的“抽象”风格,常惹得秋生私下偷笑。
这日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义庄内,九叔刚指点完秋生一套新的步法,文才则在院子里对着一个剪纸小人较劲,眉头拧成了疙瘩。林砚也在,正与九叔探讨着一些关于气息流转与技艺结合的细微感悟。
忽然,义庄那两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外,传来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铃铛声——“叮铃……叮铃……”伴随着这铃声的,还有一种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以及一股若有若无、但并不令人反感的土腥与陈旧气息。
九叔耳朵微动,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对林砚道:“是四目来了。”
话音刚落,义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只见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身着黄色道袍、身形略显瘦削、嘴角天生带着几分上扬弧度的道士,迈着略显夸张的步伐走了进来。他一手持着一柄青铜铃铛,轻轻摇晃,另一手则牵着一根绳索,绳索后面,跟着七八个额贴黄符、动作僵硬、穿着各色寿衣的“行尸”,排成一列,安静地立在院中阴影处,如同泥塑木雕。
正是赶尸一脉的代表人物,九叔的师弟,四目道长。
“师兄!别来无恙啊!”四目道长声音洪亮,带着他特有的诙谐腔调,目光在院内一扫,先落在了九叔身上,随即又好奇地瞟了一眼正在研究剪纸的文才和秋生,最后,视线定格在了气质沉静、与义庄氛围略显不同的林砚身上。
“哟?师兄,你这儿什么时候多了位生面孔?气质不俗嘛!”四目道长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凑近几步,上下打量着林砚,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
九叔捋须笑道:“这位是林砚林小友,暂居镇上的裁霞坊,于任家镇有莫大恩情,非寻常人等。”
“裁霞坊?听着像个做衣裳的铺子。”四目道长嘀咕了一句,正要再问,目光却被林砚随手放在石桌上的一件小玩意儿吸引住了。
那正是林砚闲暇时扎制、用以练习“赋灵”的那只纸鹤。此刻夕阳余晖正好落在纸鹤之上,将其映照得仿佛通透了几分。
四目道长本是随意一瞥,但下一刻,他圆框眼镜后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只见那只静卧的纸鹤,周身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流光一闪而逝,紧接着,它那以青篾为骨、薄纸为翼的身躯,竟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就在四目道长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晃晃悠悠地、颤巍巍地……从石桌上漂浮了起来!
虽然仅仅离桌一寸,飞行姿态也显得笨拙而不稳定,仿佛下一刻就会跌落,但这违背常理的一幕,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
一只纸扎的鹤……它……它飞起来了?!
“哎呦喂!!!”四目道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跳了一步,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只悬浮的纸鹤,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这……这纸鸟……它它它……它成精了?!还是我眼花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到了纸鹤面前,死死盯着那微微颤动的翅膀和悬浮的躯体,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师兄!这……这什么情况?!”四目道长猛地回头,抓住九叔的胳膊,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荒谬,“你这义庄什么时候改行养精怪了?还是纸做的精怪?!”
九叔看着四目那夸张的反应,不由失笑,拍了拍他的手:“稍安勿躁。此乃林小友的独门技艺,并非精怪作祟。”
“技艺?!”四目道长音量更高了,他看看那悬浮的纸鹤,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林砚,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什么技艺能让纸鸟飞天?!师兄你莫要诓我!我四目走南闯北,赶过的尸比你们义庄停过的还多!什么稀奇古怪的术法没见过?可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他绕着那悬浮的纸鹤走了两圈,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变为浓烈到极致的好奇与探究,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有趣的玩具。他猛地凑到林砚面前,圆框眼镜几乎要怼到林砚脸上,语气激动:
“小子……不,林小友是吧?你这手艺……神了啊!快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弄的?是符咒?是念力?还是什么失传的秘法?”
他抓着林砚的胳膊,又回头对着九叔,用一种混合着惊叹与调侃的语气大声道:
“九叔啊九叔!你可以啊!不声不响,从哪个山旮旯里拐来这么一位奇才?这手玩纸的本事,简直比我的赶尸术还邪乎……呃,是还神奇!”
他那夸张的表情和语气,将方才因纸鹤飞天而产生的震惊氛围冲淡了不少,反而带上了一种诙谐有趣的色彩。
文才和秋生也早被吸引过来,看着四目师叔那大惊小怪的样子,忍不住偷笑。林砚看着眼前这位性格鲜明、毫不做作的四目道长,也是莞尔一笑,心中对此人多了几分好感。
义庄的傍晚,因四目道长的突然到访,和他对那飞天纸鹤的强烈反应,顿时变得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