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方压过来，把荒原照得发灰。雾气退干净了，地平线裸露出来，草木枯黄却一根不倒，像是被谁用线吊着。风停了，可衣角还在飘——这地方不对劲。
叶天澜睁开眼，眼皮干涩，眼角那道血痕已经结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沾到一点碎皮和干涸的血丝。破雾之瞳收了，视野里不再有灰丝游动，但刚才看到的画面还印在脑子里：那些怨气全流向石碑，像水归渠。
他站起身，骨头咯吱响了一声。昨晚没睡，不是不想，是不敢。闭眼就感觉有东西往识海里钻，冷飕飕的，贴着头皮爬。他知道那是心魔劫的前兆，这片地早被改造成天然引念阵，人一站进来，杂念自己就会冒头。
联军修士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靠石头打盹，有的低头摆弄法器。火堆灭了，只剩一圈焦黑痕迹。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门。刚才那一战耗得狠，有人手臂缠着布条，血渗出来半截；有个年轻弟子坐在角落，手指一直在抖，握剑的姿势变了三次都没稳住。
叶天澜扫了一圈，发现好几双眼睛都在躲光。不是怕亮，是怕对视。一碰上别人的视线，立刻低头，好像多看一眼就会漏出什么不该想的事。
他走到中间，靴底踩裂一块冻土，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所有人猛地抬头。
“我们到了。”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传进每个人耳朵。
没人应声。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仿佛这句话是个信号，会触发什么机关。
叶天澜没管，径直走向那块低矮石碑。碑面风化严重，字迹模糊，只依稀能看出个“心”字轮廓。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碑脚，指尖传来一阵麻痒，像是有电流顺着皮肤往上爬。再低头看地面，裂纹呈放射状铺开，每一道都指向碑心，活像个被钉在地上的蜘蛛网。
他站起身，转身面对众人：“你们刚才杀的是看得见的东西。接下来要对付的，是看不见的。”
底下开始骚动。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头开口：“少主，咱们刚喘口气，何必又找麻烦？这地方死气沉沉的，进去万一出不来呢？”
“出不来也得进。”叶天澜盯着他，“你以为迷雾里的精魔是凭空冒出来的？它们是被人放出来守门的。这碑就是锁，过了它，才能接通通天秘境的坐标。你不进，别人也会逼你进。”
另一人嘀咕：“可咱也没非去不可吧？拿完该拿的，回宗门不行吗？”
叶天澜笑了下，笑得有点冷：“行啊，你现在就能走。往回走三百丈，有片红沙地，踩上去脚底会发烫。走两百步，耳边会出现你娘叫你小名的声音。走一百步，你会看见自家门槛底下淌血。走到最后十步，你要是还能迈得动，我算你赢。”
那人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叶天澜环视全场：“我知道你们累。我也累。但我更知道，现在停下，等于把命交给别人裁。心魔劫不挑人强弱，只挑心虚不虚。你心里有鬼，它就给你变真；你信它是假，它就破功。”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们三个问题——你为啥修道？你最怕什么？如果幻象成真，你能认出来吗？”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没人立刻回答。有人低头看手，有人咬牙，有人闭上眼，眉头拧成疙瘩。
过了十几息，那个一直发抖的年轻人突然站起来，声音发颤但说得清楚：“我爹死在妖乱那年，全村人都被啃光了，只有我躲在井底活下来。我修道，就是为了杀尽天下邪祟——哪怕幻象里他站在我面前喊我名字，我也知道那是假的！我要砍了它！”
他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泛红，但脊背挺得笔直。
紧接着，另一个中年修士站了出来：“我师尊为护山大阵耗尽寿元，临死前只说了一句‘守住’。我怕的不是死，是忘了这三个字。只要我还记得，心魔就别想替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