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陆仁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容苦涩，却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天真的恍然。
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凡人”在战斗。可其实，他自己，以及屏幕后面那千千万万的人，才是真正的“凡人”。会恐惧，会退缩，会失败，会绝望。但也同样，会在绝望中，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星光，而重新鼓起勇气，继续前行。
他凭什么替他们决定“结束”？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认输”？这场战斗，从来就不只是他陆仁一个人的战斗，也不仅仅是“凡人创世阁”这个平台的存亡。
这是所有不甘被定义、不愿被碾压、在缝隙中也要努力发出一点声音的“凡人”们，共同的漫长征途。他陆仁，只是其中一个走得稍微靠前了一点，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的人。他可以倒下，但这条路，不会因为他的倒下而消失。那些星光，依然会在别处亮起。
“对不起……”他又喃喃地说了一句，但这一次，对象不同了。是对门外那些相信他的伙伴，也是对屏幕后那些支持他的读者。对不起，我刚才，差点放弃了。不是因为害怕失败，而是因为……我差点忘了，我为什么出发。
他扶着墙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腿很软，头很晕，心脏跳得沉重而缓慢。但那股冰冷的、将他冻结的空虚感，正在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痛，一种疲惫，但……还有一种微弱却顽固的暖意，从心脏最深处，一丝丝渗透出来。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冰冷而遥远。但这一次，他似乎在那片冰冷的辉煌中，看到了别的东西。看到了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口后面，可能也坐着像他一样，为生活、为理想、为一点点表达的权利而挣扎、而努力的普通人。他们互不相识，却共享着同一种孤独，同一种渴望，同一种……不灭的微光。
他转过身，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摸索着走到白板前。白板上，那个他之前划下的、巨大的、血红色的“X”，在昏暗中依旧刺眼。
他拿起板擦，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擦掉那个“X”。而是拿起一支蓝色的笔，在那个“X”的旁边，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字：
“未完待续”
写完，他扔掉笔，走到会议室的门后，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缓缓拧开。
门外，灯光惨白。老牛还蹲在墙角，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墨渊靠着墙站着，眼镜拿在手里，眼神空洞。林晓坐在不远处的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流泪。王小胖瘫在椅子上，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苏珊娜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动。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如同受惊的动物，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中有绝望，有悲伤，有茫然，也有一丝微弱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陆仁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他们的疲惫，他们的伤痛，他们的无助，他都看在眼里。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有一种奇异的、沉淀后的平静：
“对不起，”他说，“刚才，是我……失态了。”
众人愣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陆仁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仗还没打完，主帅先倒了，太丢人了。”
老牛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FDPIC的调查，会很难。GDPR的罚款，可能会是天文数字。合作伙伴会离开，用户会流失，资金链会断裂。”陆仁一字一句，陈述着即将到来的、可以预见的灾难，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凡人创世阁’这个平台，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让所有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但是，”陆仁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火光，“我们做的事情，真的错了吗？我们想建立一个更公平的地方，想让用心创作的人得到应有的回报，想证明‘凡人’也有不跪的权利……这些，真的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寂静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我想了想，没错。”陆仁自问自答，声音提高了一些，“就算我们输了，就算平台没了，我们做过的事，发过的声，影响过的人，难道就都不作数了吗？那些因为我们的规则而拿到第一笔稿费的作者，那些在我们的社区里找到同好的画手，那些看了《凡人日记》而鼓起勇气继续创作的普通人……他们的改变，难道也是假的吗？”
他走到白板前，指着那个红色的“X”和旁边蓝色的“未完待续”：“这个‘X’，是资本、是规则、是现实给我们画的句号。但旁边这个，”他用力点了点那四个字，“是我们自己写的。”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目光灼灼：“平台可以倒，公司可以散。但‘凡人’两个字，倒不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做过的事，相信我们相信的东西，并且愿意为此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写下一个故事，画下一幅画，留下一句鼓励的话……那这件事，就‘未完待续’。”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那句在心头盘旋已久、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话：
“他们可以夺走我们的一切，但他们夺不走我们做过的事，更夺不走我们……还是‘人’的这颗心。”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老牛第一个站了起来，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他用力抹了把脸，走到陆仁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用尽全力地，拍了拍陆仁的肩膀。
墨渊戴上眼镜，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四个字，推了推镜框，声音有些发哽，却异常清晰：“法律上，我们还没输。程序上，我们还能周旋。舆论上，我们还有故事。技术上……我们还有‘蜂巢’的种子。就算是最坏的结果，我们也得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林晓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到电脑前，打开《凡人日记》的文件夹，轻声道：“这个故事，还没写完。我要把它写完。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读者。”
王小胖抬起头，扶正眼镜，手指在虚空中敲击了几下，哑声道：“服务器……我不会关。数据……我会用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保存下来。直到……最后一刻。”
苏珊娜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恢复了律师的冷静和锐利：“我会研究欧盟法律的所有漏洞和抗辩程序。罚款可以谈，禁令可以上诉，调查可以拖延。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不能让他们轻易得逞。”
看着重新挺直脊梁、眼中重新燃起火光的伙伴，陆仁感觉那股冰冷的空虚，终于被一股温热的、酸楚的、却无比坚实的力量填满了。是的，他们输了战役，但战争还没有结束。只要人还在，心不死，火种就未灭。
“好。”陆仁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终，落向了窗外更深沉的夜空，“那我们就……继续。”
“凡人创世阁”或许会倒下。
但“凡人”的故事，未完待续。
（第7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