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艰难地撕开笼罩在万家镇上空的硝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是火药剧烈燃烧后留下的硫磺味,是木料房梁被焚为焦炭的糊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带着一丝腥甜的气息,那是血肉被灼烧、凝固后,在微凉的晨风里散发出的独特味道。
街道上一片狼藉。
昨夜的激战,将这个原本还算齐整的镇子彻底犁了一遍。弹坑遍地,碎裂的瓦片和断裂的焦黑房梁交错堆积。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有些弹孔周围的砖石呈放射状碎裂,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金属风暴的威力。
几具来不及收敛的日军尸体扭曲地倒在街角,军装被鲜血浸透,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黑色。尚未干涸的血迹蜿蜒流淌,在冰冷的地面上勾勒出死亡的形状。
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
张大彪满头大汗,黝黑的脸上混杂着硝烟和尘土,眉宇间却洋溢着一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
他押送着一支庞大而颓丧的队伍,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那是一条由俘虏组成的灰色人河。
足有四百多人,曾经的伪军骑兵营,此刻却是一群被抽掉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他们身上的军装大多破烂不堪,脸上挂着惊恐、麻木与茫然,被新一团的战士们用黑洞洞的枪口驱赶着,汇集到镇子中央那片还算完整的空地上。
“团长!”
张大彪大步流星地走到楚云面前,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在硝烟衬托下显得格外洁白的牙齿。
但他的笑容只持续了一秒,随即又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的视线投向那片黑压压跪在地上的俘虏,犯了难。
“这么多人,咋处理?”
他用蒲扇般的大手挠了挠后脑勺,这是他遇到难题时的习惯性动作。
“按老规矩,缴了他们的枪,思想教育几句,直接遣散了事?就是……可惜了那些马,都得给咱们留下。膘肥体壮的,好家伙!”
楚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用一块从日军指挥部里翻出来的、还算干净的棉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手中的StG44。
冰冷的钢铁枪身在晨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每一个零件都透着一股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精密而致命的美感。
昨夜的激战,这把跨时代的武器第一次在战场上展露獠牙。
它交出的答卷,堪称完美。
“遣散?”
楚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张大彪,落在那群战战兢兢的俘虏身上。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遣散了,他们今天从这儿滚蛋,明天换身皮,就能跑到隔壁的赵家村、王家庄,继续帮着鬼子祸害咱们自己的同胞!”
张大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受到了楚云话语里那股不加掩饰的寒意。
“那……那还能咋办?总不能都……”
他没把那个“杀”字说出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意思已经无比明显。
楚云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话。
他将擦拭干净的弹匣“咔”的一声重新装入步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不远处跪着的俘虏群一阵剧烈的骚动,不少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把头埋得更深了。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楚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的身形挺拔,在硝烟弥漫的背景下,宛如一杆刺破苍穹的标枪。
“他们是中国人,流着炎黄的血。只是没骨气,选错了路。”
楚云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那些脸上只有恐惧,没有血性。
“我们,给他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说完,他迈开脚步,径直走向那片跪倒的俘虏。
他的军靴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俘虏们的心脏上。
人群的骚动愈发明显,恐惧在无声地蔓延,有人甚至开始小声地抽泣,肩膀绝望地耸动着。
楚云在俘虏方阵前站定。
没有慷慨激昂的政治动员。
没有苦口婆心的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