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凤姐设局
“广盛源”的底细很快被查清。这确实是一家名声不佳的商号，专做以次充好的买卖，与京中几家破落户和外地一些急于脱手次等货的商贩来往密切，因其价格低廉，倒也有些人贪便宜与之交易。掌柜姓胡，是个见钱眼开、毫无信誉的主。
得到这些消息，王熙凤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清晰起来。
她并未直接对“广盛源”或薛家动手，那太着痕迹。她选择了一个更迂回，也更狠辣的方式。
这日，她以巡查嫁妆产业为名，去了那间已悄然易主、正稳步运转的织坊。管事的是个姓郑的的中年人，原是王家老仆，精明能干，对王熙凤忠心不二。
王熙凤在织坊内转了一圈，查看了新出的几匹细布，成色均匀，质地紧密，她满意地点点头。
“郑管事，如今织坊刚上正轨，用料是关键。我听闻南边来的‘广盛源’商号，蚕丝价格比别家低两成，可有此事？”王熙凤状似无意地问道。
郑管事闻言，眉头微皱，恭敬回道：“回东家，确有此事。只是那‘广盛源’名声不佳，送来的蚕丝多有以旧充新、以次充好的情况，咱们织坊追求的是品质，从未与他家有过往来。”
“嗯，品质自是首要。”王熙凤颔首，话锋却是一转，“不过，这价格确实诱人。这样，你找个生面孔，装作外地来的客商，去与那‘广盛源’的胡掌柜接触，就说要订一批中等的蚕丝，量要大，价格就按他们说的，但要求看大货，并且要分批验货、分批付款。”
郑管事虽不解其意，但见王熙凤神色笃定，便毫不犹豫地应下：“是，东家，小的明白该如何做。”
“记住，”王熙凤叮嘱道，“此事要做得隐秘，绝不能让人联想到我们织坊，更不能让人知道是我的意思。那胡掌柜若问起来，只说是江南来的客商，路过京城，采买些货物。”
“东家放心。”
吩咐妥当，王熙凤便离开了织坊。她知道，“广盛源”那种商号，遇到这种“量大、爽快”的客商，必定会紧紧抓住。而为了满足“分批验货”的要求，他们必然会调动大量货源，其中定然混杂不少次品。
这只是第一步。
数日后，郑管事来回话，事情进展顺利。“广盛源”的胡掌柜果然上钩，已开始四处调集蚕丝，准备这笔“大生意”。
王熙凤听罢，淡淡一笑。火候差不多了。
她又让平儿通过隐秘渠道，给李荣递了个消息，让他手下的伙计，在市面上“偶然”间散播出一些流言，只说“广盛源”近日囤积了大批上等蚕丝，似有奇货可居、准备抬价之意。流言不需太广，只需隐隐约约传到几家与“广盛源”有竞争关系、或是正急需蚕丝的绸缎庄耳朵里即可。
做完这一切，王熙凤便如同无事人一般，依旧每日处理府务，去贾母跟前承欢，偶尔过问一下东府秦可卿的病情，仿佛对外面商界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然而，风暴已然被她悄然掀起。
不过几日工夫，效果便显现出来。先是几家绸缎庄因听闻“广盛源”要抬价，生怕自家成本上涨，纷纷转向其他货源稳定的商号订货，使得“广盛源”原本的一些老主顾流失大半。
紧接着，那位由郑管事安排的“江南客商”，在验收了第一批“中等”蚕丝（实则为掺了次品的货）后，支付了部分款项，却对后续的货品质量表示“担忧”，要求更严格的验货标准，并拖延了后续的提货和付款时间。
“广盛源”的胡掌柜顿时坐蜡。他为了凑齐这笔“大生意”的货，几乎掏空了库存，还借了些印子钱，如今大笔货物压在手里，资金无法回笼，老主顾又流失，顿时陷入了周转不灵的困境。
而这一切的连锁反应，很快便波及到了薛家的“恒舒典”。
这日，林之孝家的匆匆来报，脸上带着一丝惊异：“二奶奶，薛家铺子出事了！他们从‘广盛源’进的那批绸缎，因‘广盛源’资金短缺，无法及时提供之前承诺的后续染色加工，送来的都是半成品，色泽暗淡不均，根本卖不出去！薛大爷气得在铺子里大骂，听说……还动手打了掌柜的！”
王熙凤正在修剪一盆兰草，闻言，手下的剪刀微微一顿，随即又利落地剪掉了一截枯枝。
“哦？竟有此事？”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听一桩与己无关的闲事，“薛大哥哥也太急躁了些，生意场上，起起落落本是常事。”
林之孝家的看着王熙凤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寒意。她隐隐觉得，薛家铺子这事，恐怕与眼前这位二奶奶脱不了干系，却又抓不住任何证据。
“那……咱们……”
“咱们什么？”王熙凤放下剪刀，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亲戚家遇到难处，咱们自然该关心。平儿，备份礼，明日替我送去给姨太太，就说我听闻铺子有些不顺，望她宽心，保重身子要紧。”
“是。”平儿低声应下。
王熙凤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薛家这棵倚仗着“金玉良缘”而试图蔓生的藤蔓，她这才只是轻轻摇晃了一下根基。真正的风雨，还没来呢。
而她的网，已经悄然撒下。接下来，就看还有哪些鱼儿，会自己撞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