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冰冷，冲得人睁不开眼。
顾云深被水推着往前走，嘴里灌进一口又一口泥腥味的河水。他死死抓住陈九的衣角，手指冻得发僵。耳边只有哗哗的水声，头顶是黑不见底的岩壁，什么都看不见。
陈九背着他在浅滩边挪动。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每走一步都在喘，胸口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他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这些年一直没好，现在强行运功压制出血，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
顾云深感觉到他的背在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像铁皮。他知道陈九快不行了，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们顺着支流往下游走。主河道太急，漩涡多，一旦卷进去就出不来。陈九记得这条路线，是当年顾家祖上修密道时留下的逃生图里的一段。他年轻时看过一眼，记了一辈子。
脚下的石头滑得很，陈九差点摔倒。他用手撑住岩壁，咳了一声，嘴角又渗出血来。他没擦，只是抬头看了看前方。黑暗中看不出有多远，但水流的声音变了，变得平缓了一些。
“快……到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
顾云深没应。他把脸埋在陈九肩头，耳朵贴着他后背。那里还有心跳，一下一下，很弱，但还在跳。
他们继续往前走。陈九的脚步越来越沉，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前面是一处石台，高出水面半尺，旁边有干燥的岩石堆。他靠着石壁坐下，把顾云深放在身边。
孩子浑身湿透，嘴唇发青，眼睛却睁得很大。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冷，只是盯着陈九看。
陈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冰凉。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半块烧饼。饼子已经压扁了，边缘沾着血迹，是他昨夜混在厨房抢出来的。顾夫人做的最后一顿饭，他舍不得吃，一直藏在贴身的地方。
他把烧饼塞进顾云深怀里，按紧了衣襟。
“饿了再吃。”他说，“里面有东西……保命用。”
顾云深低头看着那块饼，没动。
陈九抬起手，咬破指尖。鲜血滴下来，他在顾云深掌心一笔一划地画着。线条简单，却是从暗河出口到青岩镇西南流民区的路线。中途绕开巡卫岗哨，避开官道，最后停在一个用圈标记的位置。
他又写下四个字：莫近镇府。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自己的手指。他喘了几口气，抬头看着孩子。
顾云深的手被他抓着，掌心还带着温热的血痕。他不知道这些线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那个“莫近镇府”代表什么，但他记住了。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拐弯，都刻进了脑子里。
陈九看着他，眼神渐渐模糊。他想笑一下，可嘴刚动就溢出血来。他最后看了顾云深一眼，嘴唇微微张开。
“活下去……”他说，“用他们的命……祭顾家。”
头慢慢垂了下去。
呼吸停了。
顾云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陈九的身体在变冷，手搭在他肩膀上的重量一点点加重。他伸手探了探鼻息，没有反应。
他把陈九的手放下来，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四周安静得可怕。水滴从岩顶落下，砸在石头上，一声一声。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潮湿的寒意。
他脱下自己外衣，盖在陈九身上。衣服也是湿的，但他还是铺好了，尽量不让风吹到老人的脸。然后他把人往岩穴深处挪了挪，找了些碎石围在周围，挡一挡水流。
做完这些，他坐回原地。
掌心的血痕已经开始干了，变成暗红色。他低头看着那幅图，一遍遍在心里过路线。出口在哪里？流民区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躲开镇府？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但他不急。他知道答案会一个个冒出来，只要他一直想下去。
他把那块染血的烧饼拿出来看了一眼，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近胸口的位置。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