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殿堂之内,杀意与悲愤交织成的风暴仍在盘旋。
王离匍匐在地,宽阔的脊背因极致的恨意而微微颤抖。他额头紧贴着坚硬的石板,那泣血般的嘶吼余音未散,每一个音节都烙印着一个忠臣烈将的无尽怒火。
看着这一幕,胡亥的眼底深处,那片翻涌的恨意冰海,终于缓缓沉寂。
他知道,自己登基以来,最重要的一步棋,已经稳稳落下。
这位手握大秦最精锐边军的王家后人,从此刻起,将成为他手中最锋利、最无情的一把刀。
“起来吧。”
胡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亲自上前,伸出双手,将身体仍在战栗的王离扶起。那动作沉稳有力,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君主威仪。
“陛下!”
王离刚刚站稳,便再次请命,他的双目赤红一片,里面的血丝仿佛要燃烧起来。
“请即刻下令!末将愿亲率城防军,踏平丞相府,荡平中车府!”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末将必将李斯、赵高二贼碎尸万段,为先帝报仇雪恨!”
复仇的火焰已经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将那两个国贼手刃。
“不。”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重,砸在王离沸腾的心头。
胡亥摇了摇头,唇角牵动,那弧度冰冷而嘲弄。他制止了王离的冲动。
“为何?!”
王离一怔,赤红双目中燃烧的火焰瞬间凝固,化作不解。
“陛下!难道就任由这两个奸贼继续逍遥法外,窃居高位?”
“难道就让他们继续在朝堂之上,在咸阳城内,散布谣言,蛊惑人心,玷污您的声名吗?!”
“杀他们,易如反掌。”
胡亥转身,踱了两步。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愈发高大,眼神穿透了宫墙的阻隔,望向了遥远的、不可知的黑暗。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王离耳中。
“但现在杀了他们,只会打草惊蛇。”
胡亥耐心地,向他这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心腹,阐述自己的战略。
“王离,你要记住,赵高和李斯,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两颗棋子。”
“他们真正的威胁,是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是那些旧楚、旧齐、旧燕的世家大族,是那些时刻准备着颠覆我大秦的六国余孽!”
“现在我们杀了他们,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只会隐藏得更深,对我们更加警惕。朕要的,不是逞一时之快。”
胡亥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狠厉与深沉谋算。
那是一种将整个天下都视作棋盘的冷酷。
“朕,就是要让他们继续散布谣言!”
“朕就是要让他们把朕‘昏君’的名声传得越响亮越好!”
“朕就是要以‘摘星楼’这个荒唐的工程,表现出朕的愚蠢和贪婪,让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朕是个只知享乐的废物!”
他猛地回身,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王离,一字一顿。
“朕要让他们觉得朕已经众叛亲离,不堪一击!”
“朕要让他们觉得,他们的机会,来了!”
“朕要逼他们狗急跳墙!逼他们主动联络所有潜藏在大秦肌体里的反叛势力,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在朕的面前!”
“届时……”
胡亥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与杀机。
“朕要将他们……毕其功于一役!”
轰!
如果说,之前关于始皇之死的真相是一道惊雷,那么此刻胡亥这番宏大的布局,便是一片足以倾覆天地的雷暴!
王离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原以为,新君只是被仇恨驱动,想要报仇雪恨。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年轻陛下的目光,早已超越了赵高和李斯这两个具体的仇人,投向了整个天下所有潜在的反秦势力!
以自身为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