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宣读完“肃贪令”的最后一字,整个麒麟殿前,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寂静。
那个“赏”字,如同一颗投入无底深潭的巨石。
余音消散,却未激起半点涟漪,只是沉重地、无休止地砸向每一个人的心底,将那潭幽暗的死水搅得天翻地覆。
空气停止了流动。
光线凝固在飞扬的尘埃之上。
这道旨意,是一柄无形的、淬了剧毒的利刃,精准地剖开了大秦权贵阶层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家族壁垒,将最血腥、最赤裸的贪婪与欲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父子、兄弟、叔侄……
那维系着宗族与门阀的血脉纽带,在这一刻,被替换成了冰冷的利益算式。
一半的家产。
一半的爵位。
死寂,被一声暴怒的咆哮撕裂。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宗正赢腾,这位白发苍苍的嬴氏宗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在他的额角和脖颈上蚯蚓般突起,狰狞地搏动。
他颤抖地伸出手指,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直直指向殿门后那道模糊而威严的轮廓。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血块。
“你此举乃是倒行逆施!乱我宗族,毁我大秦!”
“你这是要天下父子相残,人伦丧尽啊!老夫……”
话音未落。
一个让他永世难忘的声音,从他身后幽幽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尖锐得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带着一种病态的、压抑了太久的亢奋。
“陛下……陛下圣明!”
赢腾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动僵硬得几乎要断裂的脖颈,视线艰难地、一寸一寸地下移。
只见他那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庶子赢方,正从他身后的人群中匍匐而出。他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麒麟殿的方向重重叩首。
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随即,他抬起头。
那张平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压抑已久的怨毒与病态的狂喜。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高呼:
“臣!臣有罪!臣知情不报!”
“臣要举报!”
“举报宗正赢腾,多年来利用职权,贪墨宗室用度,侵占祭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攻城巨锤,狠狠砸在赢腾的胸口。
赢方尝到了万众瞩目的滋味,双眼放射出骇人的光芒,他彻底豁了出去,声音愈发高亢尖利,刺得人耳膜生疼。
“可查证之数,便有三十万金!”
“轰!”
赢腾的脑袋里仿佛有惊雷炸响,眼前一片空白。
三十万金!
这个数字,这个只有他和几个心腹才知道的、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数字,竟然从他这个庶子的嘴里说了出来!
他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赢方。他看着那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那双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眼睛。一股灼热的血气直冲头顶,烧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你……你这个逆子!”
赢腾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竟“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身份与礼仪的佩剑!
剑身在日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夫今日便清理门户,斩了你这不忠不孝的畜生!”
他嘶吼着,双手高高举起长剑,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地上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儿子,猛地劈了下去!
然而,他的剑还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