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冲击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的指骨深深嵌入身旁的巨木,木刺扎进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心脏被撕裂后又被强行缝合的万分之一。
夜风依旧,月华如霜,可在他眼中,整个世界都已经崩塌又重组。
找到了。
这两个字,重若泰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又轻如鸿毛,让他整个人都飘浮在一种不真实的狂喜之中。
郑国渠。
七弦琴。
催眠曲。
眉眼间的轮廓。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出了一副完整、清晰、却又让他痛彻心扉的画卷。
可他是嬴政。
他是大秦帝国的始皇帝。
狂涛骇浪般的情绪在他的胸膛里冲刷了千百遍,最终,还是被他用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入了心底最深处。
还不够。
还差最后一道,也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一道只有他与阿房二人,于天地间知晓的隐秘。
——长子出生时,手腕内侧,有一块天生的月牙形淡红色胎记!
嬴政缓缓松开手,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钟都吏,你……很好。”
他的声音艰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深深地,用尽了全部力气,将眼前这张年轻而又熟悉的面孔刻进灵魂,然后猛然转身。
他怕再多留一息,那汹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情感,就会决堤而出。
回到行辕。
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色由墨染化为青灰,晨曦的第一缕微光尚未刺破地平线,嬴政已然起身。
他带着内史腾与几名亲卫,玄色的衣袍在清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再一次踏向了钟枫的都吏所。
“钟都吏。”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朕……咳,本官奉陛下之命,巡查皇陵各工区档案,核对工程用度。”
他目光沉静,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公事口吻,直接切入主题。
“今日,便从你这里开始吧。”
钟枫显然没有料到这位“御史大人”会来得如此之早,神情间闪过一丝错愕,但立刻躬身行礼。
“是,大人请。”
他并未多问,恭敬地侧过身,引着嬴政走向存放档案的房间。
档案室内,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竹简、木牍与尘埃混合的独特气味。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架上,堆满了沉甸甸的卷宗,那是一个帝国工程最细微的脉络,无声地诉说着浩瀚与繁重。
嬴政踱步而入,看似随意地从架上抽出一卷竹简。
沉重的竹片在他手中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秦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全部心神,他所有的感知,都凝聚成了一道无形的视线,牢牢锁在身侧侍立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钟枫穿着一身宽大的都吏官服,袖口垂长,将他的手腕遮得严严实实。
看不到。
嬴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灼的灼热。
他不能直接开口。
他不能说:“钟都吏,捋起你的袖子,让本官看看。”
那太突兀,太不合常理。
他只能等。
嬴政手持竹简,在狭窄的过道间来回踱步,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他在思考。
如同在战场上布局,在朝堂上权衡。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处堆积如山的竹简堆上。
那堆竹简码放得极高,因为取用频繁,根基似乎并不稳固。
就是它了。
嬴政的眼中,一道幽深难测的精光一闪而逝。
他继续踱步,看似不经意地,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一步。
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