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皇权如狱。
当钟枫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厚重的门后,那道“准”字,连同那句“与廷尉一同主持”,便化作一道无形的电光,撕裂了咸阳宫的夜幕。
它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在黎明之前,就已传遍了这座帝国中枢的每一个角落。
始皇帝授予钟枫“参议律法”之权,并命他与廷尉李斯共同主持变法的消息,如同一颗自九天之外坠入的陨星,悍然砸进了咸阳这片看似平静的深潭。
瞬间,巨浪滔天。
一夜之间,神工侯府邸,这座刚刚因封赏而热闹过的新晋府邸,其门前的意义被彻底颠覆。
它不再仅仅是财富与荣耀的象征。
它一跃成为了整个大秦帝国,未来数十年乃至数百年国运走向的政治风暴中心。
自第二日天光微亮起,神工侯府门前那条宽阔的街道,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喧嚣所吞噬。
各式车马,从朴素的牛车到华丽的四驾马车,汇聚成一条拥堵的铁与木的长龙,几乎将整条主干道彻底封死。
车轮滚滚,马蹄声碎。
身着繁复儒服,鬓发斑白的博士官们,手捧着竹简,神情凝重,仿佛要来捍卫某种即将崩塌的纲常。
头戴高耸法冠,面容冷峻的法家官吏们,三五成群,眼神锐利,审视着这座府邸,如同审视一件即将被重新估价的法器。
腰悬长剑,气质不羁的纵横家门客,眼珠转动,在人群中寻找着可以合纵连横的缝隙。
更有来自农家、墨家、名家等诸子百家在咸阳的代表人物,他们或衣着朴素,或神情孤傲,带着各自学派千百年来沉淀下的思想与诘问,纷至沓来。
人群的外围,是无数嗅觉比猎犬还要敏锐的商贾豪族。
他们穿着不起眼的绸衫,却掩不住眼底那份对利益的贪婪与渴望。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次律法的变革,都意味着财富版图的剧烈震荡与重新洗牌。
他们必须在新法这块巨大的蛋糕上,为自己,为自己的家族,抢先切下最肥美的一块。
神工侯府,在这一日,真正成了门庭若市,百家来朝之地。
面对这股汹涌而来,足以让任何权贵心惊胆战的人潮,钟枫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决定。
他没有闭门谢客,没有托病不见。
府门大开!
来者不拒!
府邸宽阔的正堂之内,所有的陈设都被撤去,只留下数百张蒲团。
钟枫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前一张矮几,一壶清茶,热气袅袅。
他就这样,每日接待着各色人等,与他们展开了一场场激烈、精彩,足以载入史册的思想交锋。
“侯爷!”
一名白发苍苍,胡须几乎垂到胸口的老儒生,拄着鸠杖,颤巍巍地站起,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
“您那‘法无禁止即可为’之说,老夫万万不敢苟同!”
“此言一出,无异于纵容刁民,鼓励奸邪!长此以往,纲常何在?礼义何存?天下岂不大乱!”
“依我儒家之见,当以德教化,以礼束之,使民知廉耻,懂敬畏,方是治国之正道啊!”
大堂内,不少儒生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钟枫的目光落在老儒生身上,没有半分轻视,反而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听清了。
他提起茶壶,为自己添了半杯茶,淡然一笑。
“老先生所言,晚辈并非不知。”
那笑容平和,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从容。
“德治与礼教,自然是高尚的追求,是空中楼阁,美轮美奂。然,任何楼阁,都需要坚实的地基,方能屹-立不倒。”